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游牧长城

■周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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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八 河西走廊

  那天早晨的阳光今人终身难忘。
  大家已经先我一天乘雪驰往张掖,留下一台车,等我痊愈后赶去。那天早晨我决定上路。我的病正处在将愈未愈之际,腿软头晕,口腔和舌尖弥散着一股淡涩的味道,一种无味之味。
  那天早晨大雪停歇,灿烂的阳光一直正对着我们的车窗,洁白丰满的原野里无数晶体巧妙反射着穿透它的几束光,撩拨闪烁,使周围顿时变得辉煌了。我们行驶的柏油路,正融化成一条刚从水里捞出的黑色缎带,飘然自如地贴在雪野当中,任凭我们驰骋。
  河西走廊的格局和态势,这时一目了然。这条中外驰名的大走廊在这个早晨显出奇异的清静,整个道路上,仿佛只有我们这一台车。一侧祁连山逶迤相伴,它个子不高,颜色杂驳朴素,表情里却含着从历史中透来的凉气。
  一个半病的人就这么斜倚在前座上,衰弱的身心整个沐浴在阳光里,两目微闭,神驰意飞。我觉得仍然躺在病床上,只是床在嗡嗡地响,微微地抖;阳光如此慷慨地、长时间地泼向我,使我恍惚中感到在被天空肆意地镀为金身,温热渗透骨缝……我知道太阳神正疗救我。
  我的眼皮像百叶窗一般垂下,遮住瞳仁。这样我眼前泼过来浓重的金红,然后深红如鲜艳刺目的血液,然后晕出一团团的绛紫、跳动起蓝的光斑……用瞳孔看到的太阳是一个色彩浓艳的海!一片变幻深邃的潮!我觉得世界被这海潮淹没了,惟独我轻轻飘起来,轻若片羽,升向天空,我想进入那深邃和浓艳中去寻找到自己远古时便已存在的灵魂……时间啊,你多残忍!你赏给我们的这一牙瓜切得多么薄哟!竟能比大百科全书里的一页纸还薄千分之一,既如此,又为何令我们窥见你浑厚宏深的色泽全貌呢?那真是一个无法泳入的光芒之海!
  那天早晨的河西走廊令我终生难忘。
  我因病而感受到太阳,因雪而看清了长廊。大漠孤蓬,长河丽日;垅头流水,流离四下;念我行旅,飘然旷野。我的心头砰然跳动,我接受到暗示:长城越来越近了。
  张掖——甘州。
  酒泉——肃州。
  嘉峪关——不朽的名字。
  “扶着墙根赶路的历史啊”(马合省长诗《老墙》),你还在那儿扶着么?要是见了面儿咱们,唉,说什么好呢?告诉我,我是扑过去和你拥抱呢,还是远远地望着你失声痛哭?
  亲爱的“以制造墙出名”的祖先啊……我爱你们,我恨你们。爱你们不废千载,在水一方,总是立在记忆长河的尽头栩栩如生;恨你们潜过生死的边界,时间的隧道,以嘲弄的手拨乱世纪的时针!
  只是,这又能怪谁呢?
  抱怨祖先的,是窝囊废。宽谅自己的,是可怜虫。还是让我们以对待人的宽和态度来对待祖先吧,还是让我们以更加长远而非功利主义的态度来对待遗产吧,他们已经死了,而我们还活着。
  假如有人用死人压制活人,用昨天的伦理规范今天的生活,用散发着死亡气味的旧袍套束洋溢着活力的新鲜生命,那决不是祖先的过错,而是今人的阴险!
  太阳神呵,请像照耀我一样地疗救我的民族吧!
  请镀给它以金身,重造它的辉煌!
  请指示它以雪晴后的大走廊,引导它走出祁连山的重重关隘!
  哦,此是西凉,我爱马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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