环燕晋秦陇之边，崇墉2屹屹，雉堞3俨然。土大夫登临凭吊，往往望古遥集，以为此秦皇帝之万里长城也。余向者固已心疑之。三年春，薄游塞外登阴山4而望之，则颓垣废址，东西横亘，不见其端。而溪谷要冲之地，又时有古城错列，泥石虽已剥落，而遗迹则隐然可辨。问之土人曰：“此‘二道边’也。由此而北，越瀚海，5距库伦6千里，而近北界俄国卡伦，为‘三道边’。由此而南，入榆林、大同诸暗门，为‘头道边’。此则介乎南北两边之间，故谓之‘二道边’云”。退而考之，乃知土人所谓“二道边”者，确为秦之长城，若燕晋秦陇界上，今人所指为秦之长城者，则皆明代所筑之边墙耳。
　　明自大宁弃7，东胜废8，而固圉9之计乃专重于九边。所谓九边者，即辽东、蓟州、宣府、大同、榆林、宁夏、甘肃、固原、太原诸镇是也。辽东镇属关二、卫二十五、所十一，其分守地，自山海关迄鸭绿江口，此即今山海关外，斜贯奉天10境内之柳条边也。蓟州镇属关一百十三、寨七十二、营堡城一百十五，其分夺地，自山海关内迄灰岭隘口，此即今直隶边外，山海关至居庸关之长城也。宣府镇属卫十五、所二十六、关城堡五十有三，其分守地，自火焰山迄平远堡，此即今直隶边外延庆州至山南大同境之长城也。
　　大同镇属卫八、所七、堡五百八十有三，其分守地，自镇口台迄黄河东岸，此即今山西边外之长城也。榆林镇属营六、堡二十有八，其分守地，自黄浦川迄盐场堡，此即今陕西边外之长城也。宁夏镇属卫二、所四、营堡二十有二，其分守地，自花马池迄常家寨，此即今甘肃东北边之长城也。固原镇属卫三、所四、营堡十有六，其分守地，自靖远至兰州，此即今甘肃北边之长城也。其后复以洮岷河三卫，及诸城镇并隶之，特设重臣，兼督榆林宁夏甘肃三边。甘肃镇属关一、卫十有三、所六十，其分守地，自庄浪而北又西迄嘉峪关，此即今甘肃西北边之长城也。太原镇，总兵驻于偏头，属关三、卫十九、堡三十九，其分守地，自老营堡历宁武、雁门为次边，又南入龙泉、固关，以达黄榆岭，盖自正统以后，套寇充斥，时由偏关渡河，以掠晋疆，故特设重臣，提督三边，以卫畿11辅，此即今山西北境，及东界直隶之长城也。考之明纪，证之今迹，无一不相吻合，故曰：“今人所指为秦之长城者，皆明代之边墙而已。”
　　明代以前，历代所筑之长城，亦有与明城为复线者。秦宣太后，伐残义渠，于是秦有陇西、北地、上郡12，筑长城以拒胡。其地点，西起宁夏，东达延安，略当明代之延绥。
　　魏太武帝七年，发司、幽、定，冀四州十万人，筑畿上寨园，起上谷西至河，其地点东起宣化，西抵黄河，略当明代之宣府、大同两镇。北齐文宣帝天保七年，发民一百八十万，筑长城，自幽州夏口，至恒州九百里。先是自西河总秦戍，筑长城，东至于海，前后所筑，东西凡三千里，其地点西起黄河沿岸，经大同，统居庸南口，以迄于海，略当明代之宣府、大同、蓟州三镇。周宣帝大象元年，发山东诸州民，修长城，立亭障，西自雁门，东至碣石，其地点西起雁门关，东达昌黎，西当明代之次边，东视明边为促。宋太平兴国四年，命潘美，梁迥，迁太原城，并筑沿边堡障。宋辽疆界，当今雁门勾注之分水岭。所为沿途堡障，亦略当明代之次边，此皆历代长城，与明代平行者也，盖设险守国，形势不易，古人所见，固必有大略相同者矣。
　　其他若魏惠王十九年，筑长城，塞固阳，在今榆林边外。
　　魏明帝八年，筑长城于长川之南，起自赤诚，西至五原，由今宣化达河套。北齐文宣帝天保三年，起长城，自黄栌岭，北至社平戍，由今汾阳达代州。隋大业三年，发丁男百余万，筑长城，西逾榆林，东至紫河，由今河套，达归化城南；四年，发丁男二十余万，筑长城，自榆林谷而东；五年，发丁男五万，于朔方灵武筑长城，东至黄河，西至绥州，南至勃出岭，在今绥德北界。是诸城者，考其遗址，今已湮没，无可指证。惟秦城北负阴山，地高而燥，气化不烈，故至今犹有存者。其城址，自今甘肃岷州之西，迤逦而北，越河抵贺兰阴山，折东至热河，越辽水，又南越佟家江、鸭绿江，直抵朝鲜之黄海道，此长城之初基也。自汉以后，西方则拓而外展，东方则缩而内移。然视明代九边，相去固已远矣。先是战国之世，赵武灵生北破林胡、楼烦13，筑长城，自代并阴山，至高阙为塞，而置云中、雁门、代郡。燕将秦开，袭破东胡，东胡却千余里。燕亦筑长城，自造阳至襄平，置上谷、渔阳、右北平、辽西、辽东郡，以拒胡。及秦灭六国，而始皇使蒙恬，将十万众，北击胡，悉收河南地，因河为寨，筑四十四县城临河，徒适戍以实之。而通直道，自九原至云阳，因边山险堑溪谷可缮者治之。起临洮至辽东万余里。又渡河据阳山、北假中。盖自始皇并燕赵，乃就燕赵所筑者联属之，使为一线。而此联线，又必曲折回复，为不规则之弧形，就地形推之。自临洮东北行抵云中，自云中东南行抵代上谷，自上谷东北行抵右北平辽西，自辽西东南行抵朝鲜，盖以上谷以北，当野狐白岔诸岭，即今所谓大坝者，地瘠风高，五谷不生，不可以郡县治也，由是迤而东西，则坡陀渐下，地暖而腴，便于屯戍。故西则河套一方，有朔方、云中、九原诸郡，东则滦辽流域，有右北平、辽东、辽西诸郡；至于居庸关外，则仅置上谷一郡，所属诸县，又多在于关南，故长城亦当因以南缩。视明代边墙，固稍近之矣。

　　注释

　　1长城考：本文为张相文先生考察长城遗址的文章，作于民国三年（1914），载于民国三年九月《地学杂志》。本文录自《南园丛稿》卷七第27—29页。
　　2崇墉：高墙。
　　3雉堞：城上排列如齿状的矮墙掩体。
　　4阴山：在内蒙古自治区中部，东西走向，长约1200公里，自古为南北交通孔道。
　　5瀚海：即翰海，含义随时代而变。两汉六朝时是北方的海名。唐以前人注释《史记》、《汉书》皆解作一大海名。据方位推断，当在今蒙古高原东北境。明以来用以指戈壁沙漠。
　　6库伦：旧地名，自公元十七世纪中期为第一世哲布尊丹巴呼图克图所驻，始建城栅。蒙古语称城圈为“库伦”，即以为名。1924年蒙古人民共和国成立后，改称乌兰巴托。
　　7大宁：路、府、卫名，蒙古至元七年（1270年）改北京路为大宁路，治所在大宁（今内蒙古宁城西），明洪武十三年（1380年）改为府。后废。
　　8东胜；州、卫名，辽置州，治所在榆林，金改东胜，蒙古废入州，即今托克托。
　　9圉：在此为边疆的意思。
　　10奉天：府名，即今沈阳市。清顺治十四年（1657年），自辽阳（今属辽宁省）移辽阳府于盛京（今沈阳市）改为奉天府。清初辖境相当今辽宁辽河以东地区。
　　11畿：靠近国都四周的地区。
　　12陇西、北地、上郡：陇西，即今甘肃省西部地区，战国秦昭襄王二十七年（公元前280年）置陇西郡，因在陇山之西得名；宋置陇西县。
　　北地；古郡名，秦置，辖境相当今甘肃宁县、合水、正宁、庆阳南境及陕西旬邑、彬县。
　　上郡：郡名，战国魏文侯置，秦代治所在肤施（今榆林东南），汉辖境相当今无定河流域及内蒙古鄂托克旗等地。
　　13林胡、楼烦：林胡，古族名，战国时分布在今山西朔县北至内蒙，从事畜牧。战国末，为赵将李牧击退，归附于赵。楼烦，亦古族名，春秋末，分布于今山西省宁武、岢岚等地，精骑射，从事畜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