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河中游战国及秦时诸长城遗迹的探索
史念海
近几年来,由于考察历史时期的侵蚀问题,不时往来于黄河中游各地。历史时期黄河中游的侵蚀问题,涉及的范围较为广泛,然欲得出其中的规律,首先应该测得在各种不同条件下确切的侵蚀进度数值,始能作合理的推算。黄河中游的侵蚀现象是相当普遍的,到处都可以看到。可是要测得历史时期的侵蚀进度,就必须依靠具有绝对年代或相对年代的古代文化遗存,作为计算的起点。
因此,在考察的过程中,古代长城的遗迹就引起不少兴趣,也确实依据这些遗迹推出当地千百年来侵蚀的具体进度。不料这些久已不为人所重视的残垣败堵,还能起到这样的作用。这是古为今用的一个具体说明。
由于注意到这样的问题,更由于发现了若干古代长城遗迹,以之与前人有关论述相勘证,就不免感到枘凿参差,颇有违误。因为前人不至其地,未见实迹,穿凿傅会,在所难免。从前郦道元撰著《水经注》时,曾遍游各地,“访渎搜渠”,故其书中记载着为前人所未曾涉及的水道,也纠正了以前传闻失实的谬误。这位地理学家曾经不止一次地说过:“既在经见,不容不书。”今兹论述长城,也窃有同样的感受。黄河中游地区十分广大,我们到过的地方也实在是有限的。好在有些遗迹近年已有不少同志实地考察过,这里就参照论述,使所有的问题能够得以解决。
这里所论述的大部分是战同时期的长城,其一是魏国的西长城,其二是秦国“堑洛”的长城,其三是洛河中游的秦长城,其四是秦昭襄王时所筑的长城。论修筑的年代,魏国的西长城晚于秦国“堑洛”的长城。然这段秦长城多已圮毁,赖有魏长城遗迹存在,始可略得其究竟。所以这里就由魏西长城开始,论述战国时期诸长城完毕,最后殿以秦始皇时所筑的长城的西段。
一 魏国的西长城
战国时期,魏国有东西两条长城1,东长城在今河南中部郑州市附近(《史记》六十九《苏秦传》,《续汉书·郡国志》),西长城在今陕西关中东部。这里将要论述的就是黄河以西的一条。
魏国的西长城始见于《史记》的记载。司马迁一则说:“魏筑长城,自郑滨洛以北有上郡”(《史记》五《秦本纪》),再则说:“筑长城,塞固阳”(《史记》十五《六国表》)。这两条记载历来引起了不少的争论。那时的郑相当于现在陕西华县,洛指洛河,这是没疑问的。问题是在上郡和固阳,说者多以秦上郡和汉稒阳县作解释。秦立郡治所在肤施县,其故城在今陕西榆林县南鱼河堡附近,汉稒阳县故城据说在今内蒙古固阳县南,于是魏长城就只好由今陕西华县蜿
蜒北上,直到内蒙古包头市东。这样的解释是与战国时期的形势不相符合的。汉稒阳县及其周围各处,本为林胡所据,赵武灵王始攘胡辟土,而肤施也是赵国的旧地(《史记》四十三《赵世家》),魏国何能远筑其长城于赵国境内?其为谬误固不待烦言。近人释固阳多为合阳,亦即今陕西合阳县(张筱衡:《梁惠王西河长城考》,刊《人文杂志》1958年第6期),大有精意,堪作定论。惟上郡尚未得其确解。其实魏国本有上郡,其地与秦的上郡不同,这一点司马迁已由侧面道及,后人不追溯其由来,见秦有上郡,便合而为一,竟未悟其间相差的过于悬殊。司马迁曾明白地记载着“魏纳上郡十五县”(《史记》五《秦本纪》)。这十五个县的具体名称,司马迁没有提到。有人以唐时的绥(今陕西绥德县)、鄜(今陕西富县)等州当之,那是谰言。因为那些地方当时还是赵国的土地,魏国是不能轻易慷他人之慨的。或以上郡为上雒的误文(前引张筱衡文),揆诸实际,其间似无若何关系。魏国的上郡其实就是黄河以西的地方。魏国纳上郡于秦时,南已无阴晋(今陕西华阴县),而北又无少梁(今陕西韩城县南)2(《史记》五《秦本纪》)。现在这一带只有几个县,和所谓十五个县的数目不符。古今情势各异,设邑置县不能都是前后一律的。
这样的论述其实也是多余的。因为这条长城还有若干段落残存,尤其是南北两端更是如此,南端残堵尚有数处,北端大体依然如故。当时的郑县在渭河以南,而长城遗迹却在华县附近。据当地故老传言和方志记载,渭河以南有两条长城遗迹。
西面的一条在华阴县城西,由华山峪口附近的长安洞循长涧河而下,至华阴县城西北三公里半的古城村。古城村北已是渭河滩地,未见遗迹。
东面的一条在华阴县城东,由城东南小张村西北起,逶迤东绕,或断或续,经战国时期阴晋故城遗址(在今华阴庙东北)之北,跨过沙渠河,东北也到了渭河滩上3。这两条长城虽都在华阴县境内,然西面的一条较近于华县。当地的长城应是魏国的西长城。这一点,后来郦道元还特地作了证实(《水经·渭水注》)。
这里的魏长城虽有如此的传说和记载,可是到现在,残存的段落更少。我们在当地考察时,田间的老人还能备述早年长城的原委,然现存古迹实在只有华阴县城西关村附近几段。西关村南公路旁有一巍然高起的土台,当地称为峰马台,台南长城遗迹犹可具见,则此峰马台实即当时与长城相连的烽火台。西关村为早年的朝阳、型仁两堡合并而成。朝阳在东,型仁在西,两堡之间仅隔一堵界城。这所谓界城,实际就是魏长城的残段,版筑痕迹历历俱在。村北有一大段魏长城遗迹,已被破坏成三段。其两侧的夯土层非常明显。当地人说,残城夯土至为牢固,近年平整土地,曾费了不少力量,始能掘平其很少的一部分。
魏长城过了渭河之后,既然就“滨洛”,自是循洛河东岸北上。洛河东岸的长城虽已历年久远,间有圮毁,然断垣残壁,存者尚复不少,且有若干段落,犹大体完整如昔。
据近年来实地勘查所知,则由大荔县城东的高城村,迤西经大荔县城西的埝城村、东长城村、西长城村,再经党川村,皆断续存有遗迹。党川村北且有沟名长城沟,长城遗迹又由长城沟北登许原,经东高原村与西高原村之间,直达许原北侧洛河岸村边的长城。长城村东北的坞泥村,再东北的醍醐镇,也都似有遗迹。大荔县北邻澄城县。澄城县境亦有魏长城遗迹,由县城东南长城头起,经杨家庄北,袁家村南,赵庄村南,再经城墙头而至于大峪河畔的刘家河村。再北为合阳县境,合阳县境的魏长城遗迹则在县城西北的西城后村和东城后村。东城后村东北由潘家山至木场之间,当地还有人记得是曾经有过长城的。再东南则由南庄、阿地村、郝庄、城后村、寺马庄入于韩城县界,韩城县的北龙亭村、爱帖村、三甲村、辛庄、大朋村、马陵庄诸村之北,断断续续皆有遗迹。由马陵庄折向东南,在城南村和城北村之间直达黄河岸边。由马陵庄往东为司马坂,坂下即为魏河之谷。河谷之东的东少梁原上也有魏长城遗迹。这段长城西起涺河旁,东至黄河岸边。而马陵庄至城南村与东少梁原上的两段遗迹尤雄峙高耸宛然如旧。
尤其马陵庄至城南村的长城还是南北两条,相去约二百一十步。这些段落务土都十分坚固。前数年,平整土地,有意铲平,以费力过多,遂暂时仍旧置之。联系这些遗迹段落,则魏长城当起于今华阴县城西南,北渡渭河后,循洛河东岸北上,于许原北长城村附近趋向东北,经澄城、合阳、韩城诸县,而至于韩城县城南黄河之滨。由华阴县到韩城县,大致绕成弧形。这里正是魏国上郡的地方,所以司马迁说,魏筑长城,北有上郡。
韩城县马陵庄至城南村之间的长城遗迹有两重,说者或以为其中一乃是秦长城,并指出这是秦取魃少梁之后,为了防守其新得的土地而修筑的(前引张筱衡文)。这样的说法涉及秦长城的问题,有必要追究个中原委。按魏国修筑河西的长城,是在魏惠王的十九年,亦即秦孝公的十年,前352年4。
这时魏国都城已从安邑迁于大梁(《史记》四十四《魏世家·集解》引《汲冢纪年》),秦国又夺取少梁,故魏国遂筑此长城以备秦。长城的修筑显示出魏国在这方面已采取守势,以防御为主。秦国自商鞅变法图强后,国势方张,就在魏筑长城的前二年,少梁入秦,也就在魏筑长城的同年,商鞅已为秦降安邑,冉一年,又降固阳(《史记》十五《六国表》)。这样的节节进攻,处处突击,有何必要改取守势,于魏长城之下复修自己的长城?应该在此提明一点,论这里的长城,不应只注意于马陵庄与城南村之间的建筑,更应注意于东少梁原上那一段的遗迹。马陵庄在芝川镇南的原上,两原相距的最近处,只有二公里,实际中间仅有一条涺河河谷。东少梁原来处于黄河和涺河之间,原上长城距原的南端仅一公里有半。如谓马陵庄与城南村间两条长城中的一条为秦国所修,则东少梁原上的长城又将作如何解释?其实马凌庄与城南村间的长城虽系两条,夯土痕迹并无二样,就可以证明这两条长城皆出于魏国之手,与秦国无涉。论古代长城者往往均认为一国所筑者只有一道,再多即难得解释,这似乎是过分拘泥了。今陕西定边县北与宁夏盐池县北的明长城皆有内外两条。不能因此而谓里面的一条为明朝所修,而外边的一条是明朝的对手所修。其间的道理正是相仿佛的。
不过东少梁原这段魏西长城却是耐人寻味的。现在看来,东少梁原上长城以南一块地方长阔均不到二公里,确实可以称为弹丸之地。当然这块地方由于夹处在黄河和涺河之间,曾经有过严重的侵蚀,致使地方的大小古今不尽相同(拙著《黄河在山陕之间》刊《陕西师大学报》哲学社会科学版,1976年第2期),即使有所缩小,对于军事行动当不至于有若何影响。以此弹丸之地,魏国为费力修筑这一段长城,果何所取意?是否还有一段长城,从东少梁原上伸延而下,经少梁城之南,再与马陵庄附近的长城相连系?这不仅是地势不可能,就是秦人也不应坐视其敌国在少梁城南筑此防御工事。魏国是为了保持马陵庄以南的疆土的安全,故有意置此一棋子以牵制少梁城中的秦军,使其不能轻易南攻。东少梁原上的土地虽狭窄,然隔着黄河就是魏国广大的后方。据守东少梁原长城之下的魏国戍兵,固不必顾虑久困此地而无人接济。
前文曾征引近人对于司马迁所说魏筑长城塞固阳的纠正,说是固阳应为合阳的误文,现在长城遗迹既已明确,当可就此作进一步的深论。魏国在河西之地虽相当广大,然少梁与合阳实最重要,而少梁的形势又较胜于合阳。黄河出龙门之后,河谷骤然开阔。河水愈南流,河面愈为宽广。少梁位于龙门之下,当地较为狭窄,摆渡也较为容易,故自春秋以来,即为秦晋争夺的所在,且曾数度易手。合阳故地在今合阳县东南黄河之滨的莘里和莘野两村(《水经·河水注》),隔河与山西临猗县吴王渡相望,迄今犹为河上重要渡口。是以魏失少梁之后,就图力保合阳。这个合阳旧地西距长城也只有三十公里上下(直线距离,下同),可见当时对这一险要地方重视的程度。明了这样的形势,当可以了解司马迁所说的“塞固阳”的“塞”字是有其一定的意义的。后世不察,乃欲于阴山之下求其旧地,宜乎其徒劳而无所得了。
二 秦国“堑洛”的长城
秦国“堑治”的长城是战国时期秦国修筑最早的一条长城,其时在前408年,亦即秦简公七年(《史记》十五《六国表》),犹早于魏国的西长城五十六年。秦简公时,秦的国力极为不振(《史记》五《秦本纪》),三晋方强,故东修长城,划洛河沿岸以自保。不意五十年后,魏国反踵秦国的故伎,也修长城以拒秦。双方形势的变化,竟如反掌,可见其迅速了。
司马迁关于秦简公时修筑长城的记载十分简略,只写了“堑洛”两个字(《史记》五《秦本纪》)。所说的洛指的是现在陕西境内渭河以北的洛河。《史记》虽只提了一下“堑洛”,接着就说到筑重泉城。这两宗事并不是完全没有关系的。重泉城旧地在今蒲城县东南的铃铒镇,东距洛河仅三公里,则这条秦长城也当在洛河下游。
“堑洛”的“堑”是掘的意思,这里所谓的“堑洛”是削掘洛河岸边的山崖。这是修筑长城的一种方法。后来蒙恬筑长城,也曾经“堑山堙谷”(《史记》八十八《蒙恬传》),正是采用同样的工程技术。现在内蒙古的秦长城遗迹,有些地方还可以看到在陡峭的山上利用壁崖作长城的痕迹(唐晓峰:《内蒙古西北部秦汉长城调查记》,刊《文物》1977年第5期)。虽然如此,这条长城也并非都是在山地崖畔修筑的,有些平川还是一样有城的,今华阴县城东的长城就是当时“堑洛”所筑的长城的一段,而且也是这条秦长城的南端。
以前一些记载,以华阴县东的长城为春秋时期秦晋两国为了划分疆界而修筑的(《吕氏春秋·慎大览》高诱《注》,《水经·渭水注》)。春秋时期秦晋两国皆无修筑长城的记载。秦晋两国疆界绵长,就是为了分界而筑长城,何能仅此一处?这些记载显然得自传说,与实际并未尽符。虽是传说,不过蛛丝马迹,也未必没有来源。这条长城如上所说是筑于秦简公七年。其时上距《春秋》的绝笔为七十一年,离开《左传》的终篇,更近到六十年。而下距韩、赵、魏三家分晋之时,也还有四年。在这期间,史家记载最为疏略,而秦史尤甚。司马迁撰《六国表》,于秦孝公前几年无事可载者也是有其原因的。这条长城的修筑,由秦简公讹误为春秋时的秦晋分界,也就不是没有可能的。
这条秦长城的南端起于华山之下,其北端当今在黄龙山麓。今黄龙山南麓为白水县境。在黄龙山麓和洛河之间,白水县的东北有南彭衙和北彭衙两村,为古时彭衙故地。
春秋时期晋国已经据有彭衙(《春秋》文公二年),迄秦简公时此地仍当为魏国所有。秦筑长城既在防御魏国,则此处当亦曾兴工。黄龙山以北,已在魏国版图之外,秦国堑洛的长城也应止于此地,不再溯洛河北上。
这条秦长城的南端,就是前面所说的起于华阴县东南小张村的长城。虽然当地的传说和记载说是由小张村东北趋于渭河岸上,但我们在当地考察时,却只看到华阴庙东城子东北的一段残迹。这段残迹相当短促,又复低矮,然夯土层分明可见,当地人犹以古城相称。
这条秦长城除这一点遗迹外,大部圮毁。
但根据一些记载和有关情况,还可略知梗概。
据宋代记载,在今大荔和废朝邑两县境内的洛河南岸,沙苑的东端,那时还有一段古城,是由当时的冯翊县(即今大荔县)东境沿着洛河筑到朝邑县,再南到渭河岸边,其长二十四公里。虽然是沿着洛河,有的地方距洛河可能较远。因为废朝邑县南距长城就有8.5公里,而距洛河才不过几公里(《太平寰宇记》二十八《沙苑监》)。渭河以南的秦长城遗迹是由今华阴县东南起,东北跨沙渠河而至于渭滨。今沙渠河入渭处在三河口之西,洛河入渭处又在沙渠河口以西。不过洛河入渭处历来屡有变更,战国初年在什么地方更难确知。所可以推知的,是渭河南北两段长城应该互相接连的。现在大荔县城以南,洛河以西,黄沙滚滚,已无迹可求。然废朝邑县南9.5公里处,犹有名为“长城”的村落,当是秦长城经过的地方,足可证明宋代记载并非虚语。
由大荔县洛河以南往西,进入蒲城县境,前文曾提到蒲城县的铃铒镇。铃铒镇东北有南北两个城南村。两村相距不及半公里。其中北城南村东北距洛河,西南距铃铒镇,各一公里。铃铒镇为秦国重泉城所在地。秦国“堑治”与重泉城同时,而长城也有防卫重泉的意义,则两个城南村当为秦长城经过的地方,村名当也与此有关。顾名思义,长城当在北城南村之北,不过遗迹已圮,无由取证而已。
洛河在北城南村以北形成一个大湾。大荔县党川村的魏长城正与北城南村的秦长城隔河相对。北城南村距党川村只有三公里。
揆诸当时实际,党川村以北一段魏长城本来就是秦长城。魏长城是在秦长城的基础上加以改修利用的,所以秦长城后来就成了魏长城。因为由党川村往北直至长城村这一段的长城遗迹之下,城壕乃在东侧,迄今犹为凹地。由西侧看,城高仅有1米多,而东侧却高到3米上下。如果此城本为魏国所筑,何能构成这样人为的自居不利的地势?这分明是秦国的故迹。这段长城以高原村为中点,高原村西距洛河六公里有奇。秦国在这里筑城,不能就说是背水作战。且洛河在这里形成一个大湾,则秦长城由此插过,正可缩短若干工程,而且也易于防守。秦长城的筑成早于魏长城五十六年,在此期间,魏国冲破秦国的樊篱,使其在这里的疆土西伸到洛河沿岸,也是有可能的。秦孝公变法时所下的令中,曾明白指出:“往者厉、躁、简公、出于之不宁,国家内忧,未遑外事,三晋攻夺我先君河西地,诸侯卑秦,丑莫大焉。”(《史记》五《秦本纪》)只是由于小块土地的易手,旧史不能琐琐尽载,遂使书阙有间。及魏国筑城时,此地早已为魏国所有,故魏国得以利用秦国的旧城。由于未能完全缮改,遂留下这一段残局,使后世迷离难辨。后来秦魏两国未在这里发生战争,不然,魏国边防岂不岌岌可危!
由洛河侧畔的长城村往北,地势愈高,水土流失也愈严重,洛河两侧的沟壑密如蛛网,皆由洛河畔向原上伸延,往往长达四、五公里上下,甚至有超过十公里的。这些沟壑的形成当在秦、魏两国交争之后。秦长城既以“堑洛”为名,虽不能紧倚洛河,却也不能相距过远,其遗迹想皆随泥土的流失而化为乌有。今洛河侧畔长城村北十三公里处有南垣头村,论村名取义,颇似秦长城经过的地方,当地既无遗迹,附近又无相似的村各,单文孤证,唯以征实,书此以备查考。
秦国立国于关中。关中虽为四塞之地,却也有其缺陷的所在。因为东部的黄河两岸都是广漠的平原,所以魏国能够长期据有河西,威胁秦国。秦国不能守黄河,却不能不坚守洛河,“堑洛”就是为了这样的目的。然有这条秦长城却不以洛河沿岸为限,其南端达到渭河以南华阴的华山北麓,北端达到白水以北的黄龙山下,实际就是要凭借这条长城堵塞住华山和黄龙山之间这个广阔的缺口,填补自然地形的不足。
三 洛河中游的秦长城
洛河中游的秦长城筑于前324年,亦即秦惠文王的后元年。《史记》记载此事也很简略,只说是“筑上郡塞”(《史记》七十《张仪传》)。就在这前几年,《史记》还记载着魏国割上郡给秦国的事情。因此,这条长城就容易引起误会。魏国的上郡只局蹐于黄河以西一隅之地,这条长城自与魏国的故地无关。
秦置上郡,据说在前304年,亦即秦昭襄王三年(《水经·河水注》),已在筑这条长城之后二十年。上郡治所为肤施县。秦筑这条长城时,当地还为赵国所有(《史记》四十三《赵世家》)。这样说来,这条长城岂非没有着落?其实,秦上郡辖地相当广大,西汉时,上郡的南界一直到现在的富县、洛川诸县以南,当是沿秦时的旧规。赵国虽曾据有其北部,固无妨秦国在南部筑长城。正由于这条长城在当时叫做上郡塞,恰好说明秦国的上郡不是始置于前304年。所谓前304年置郡的事,可能是指秦国取得肤施之后,把上郡的治所确定在那里的年代。
这条记载简略的长城还是有遗迹可寻的。东晋十六国时期,苻坚所建立的前秦政权曾经设置过长城郡和长城县。郡和县因设在长城原上(《元和郡县志》三《鄜州》),而长城原则是由这条长城而得名的。这个长城原在现在富县、洛川两县间的洛河西侧。原上现无长城遗迹,不过既然以长城为原名,则本来有长城应是毫无疑义的。而且这里的长城应是这条长城在洛河以西的一段。据唐代记载,洛交其东北三十里有秦长城(《元和郡县志》三《鄜州》)。据宋代记载,洛交县东南四十里有秦长城(《太平寰宇记》三十五《鄜州》)。唐宋时期的洛交县就是现在的富县。
又据清代记载,洛川县东北有崭绝的遗迹,疑是长城经过的地方(嘉庆《洛川县志》二)。
现在富县城西南二公里处洛河东侧的监军台(洛河由富县城东斜折向西南流,成一较大的弯曲,故城西南的监军台犹在洛河东侧),尚有一段长城遗迹,由监军台斜趋东南行,长750米。
唐代的记载说这条长城在洛交县东北,宋代的记载说在洛交县东南,好象不完全一样。其实是各说了一段,并非矛盾、错误。这由当时的形势可以看出来。这条长城的修筑乃是为了防御赵国,而不是为了对付魏国。
在筑这条长城的前几年,秦魏两国曾战于雕阴(《史记》四十四《魏世家》)。雕阴故城就在今富县城北的洛河西侧,当地尚有遗址可寻,和富县相距有过十几公里。如果史文确实,则其地正在长城以外,长城就起了防御魏国的作用。不过,在那时雕阴既非魏国的版图,又距魏国的疆土悬远,魏军何能跋山涉水远至其他。就是能在战争中获胜,也未能制秦国于死命,魏国何为毫不惮烦作此曲折的大迂回?其实秦魏这次争战的地方应在雒阴,与雕阴无涉,史文误作雕阴,不能率尔作为依据。这是近人已经论述过了的(前引张筱衡文)。当时的赵国也和魏国一样,在今山陕之间的黄河以西拥有大片土地。现在宜川县西北就是赵国的定阳故地(《战国策·齐策》五)。而黄河以东,现在山西离石、柳林诸县附近,也是赵国当口的离石、蔺(《战国策·西周策》)、皋狼诸地(《战国策·赵策》)。这些地方虽在赵国的西鄙,赵国却非常重视。譬如定阳一地,魏国曾发兵攻夺,也未能得志(《战国策·齐策》五)。秦赵两国在这里的黄河西岸也不时发生争执(《史记》四十三《赵世家》)。秦国虽尝频获胜利,然赵国终不忘情于河西的版图,这主要的原因是赵国可以由此直捣秦国的侧背。秦国筑这条长城后二十余年,赵武灵王犹欲自阴山山脉之下向南渡过黄河,直袭秦国(同上)。秦国当时筑这条长城的必要性已明白可见。
由现在地形观察,洛河由北面流来,经富县城东、洛川县城西向南流去。洛河东侧富县城北较大的支流为牛武川,城南为厢寺川。两川皆由黄龙山上流下。交道镇以东的两川分水岭,迄今犹为富县和洛川县的分界线。厢寺川上源地势险峻,尚未开通大道。
牛武川源头往东,就是仕望河支流西川河的上源,牛武川和西川河谷自来就是宜川县和富县之间的往来大道。赵国的定阳故地就在这一带地方。当时在这里筑长城固然是要控制洛河河谷,而牛武川这条越过黄龙山脉的大道势必也在控制之列。
现在富县城南的长城遗迹是起由监军台,监军台在洛河岸旁的阶地上。长城当是由此越过洛河。监军台南北,洛河还有几条小支流,形成纵横的沟壑。战国时期可能不是如此。然由这些沟壑可以看出这一带高地的所在,大体是趋向东南,再折向东北。监军台长城遗迹作西北东南走向,正是适应这样的地形。因为是趋向东南再折向东北,所以唐代记载洛交县东北有秦长城,而宋代记载洛交县东南有秦长城,都是和具体事实相符合的。
洛河以西现在已经看不到长城遗迹。东晋十六国时期以来的长城原,现在已改为晋浩原。原名的改变正说明长城遗迹的消失。
然长城的筑成既是为了控制洛河河谷,自不会仅止于河谷平地。洛河西侧不远就是子午岭的余脉。当时的长城可能就直至山麓。如果这样的说法不错,则这条秦长城是筑在黄龙山和子午岭之间的洛河河谷,东西两端都至于山下。
洛河中游的河谷是由陕北趋向关中的大道必经的地方,而黄龙山和子午岭之间也确实形成关中北面的一个缺口。虽然这个缺口不如华山和黄龙山间那个缺口的宽阔,但如果不堵塞住,关中是还会受到骚扰的。这条长城继“堑洛”那条长城之后筑成,就使关中当时实际形成四塞之地了。
四 秦昭襄王时所筑的长城
秦昭襄王时的长城筑在陇西、北地、上郡三郡(《史记》—一○《匈奴传》)。陇西郡当在今甘肃中部,北地郡在今甘肃省东北部和宁夏回族自治区东南部,上郡在今陕西省北部。这是为了防御匈奴奴隶主政权的侵扰而筑的。在我们多民族的国家里,一些兄弟民族有时也分别建立各自的政权,匈奴的奴隶主政权就是其中的一个。秦始皇时,在阴山山脉上另筑了新的长城,这条长城就改称为故塞。西汉初年,匈奴曾经夺去朝那和肤施两县间的故塞以北的土地(同上)。朝那县在今宁夏固原县东南5,与肤施县皆为长城经过的地方,却不是它的起讫所在。这条长城究竟从什么地方开始,没有确实记载。以理度之,当起于今甘肃岷县。今岷县于秦时为临洮县。临洮县为秦始皇时所筑的长城的起点。实际也就是秦昭襄王时所筑的长城的起点。今临洮县是两条长城的分岔处,一趋北方,一趋东南再折而东行。趋北方的为秦始皇时的长城,趋东南再折而东行的则是秦昭襄王时的长城。今临洮县于秦时为狄道县,乃陇西郡的治所,其故城就在今临洮县。秦昭襄王筑长城在陇西郡建置之后,则保卫陇西郡的治所当是长城筑在这里的目的之一。
如此说不虚,则长城应统当时狄道县城之西,溯洮河东岸西上,再南达于今岷县。后来秦始皇筑长城,这一段就用秦昭襄王时的故迹,所以当时的记载也说是起于临洮。秦始皇时的长城东至江东,然阴山山脉以东皆因燕赵旧迹,其间道理也是一样的。
这条长城经过的具体地方,后来记载中间有提及。东汉初年,班彪曾由长安西北行,到了现在宁夏的固原县。固原县那时叫做高平县,为安定郡的治所。班彪在途中,过了彭阳县后,就循着长城西行(《文选》九班彪《北征赋》),彭阳县故城在今甘肃镇原县东南茹河北岸的并陈家村6。茹河河谷为当时的大路,所说的长城正在茹河北岸。
南北朝时,郦道元撰《水经注》,在《河水注》中记载了这条长城的六段:一、在高平川上游高平县故城北7.5公里处,高平县故城就是现在宁夏固原县城,高平川就是流经城外的清水河;二、在清水上源处,清水就是陕北的延河;三、在走马水侧畔,走马水发源于长城北侧,中间还曾穿过长城,走马水就是现在陕西省绥德县西南的怀宁河,为无定河的支流;四、在奢延水中游的西岸,隔水不远就是秦时的肤施县,奢延水为现在的无定河;五、在诸次水的上游,诸次水就是现在的秃尾河;六、在固(yin)水与其支流神衔水行将会合之处,圁水就是现在的窟野河,神衔水当是今神木县北麻家塔河。南北朝后期,北魏设置了一个长城郡,西魏添设了一个长城县(《隋书》二十九《地理志》)。长城县于唐时为百泉县,其地在今固原县东四十五公里处(《元和郡县志》三《原川》)。长城郡和长城县的命名,显示长城就在附近。
这条长城见于唐人记载的,有如下六段:一、在岷州溢乐县西约十公里处(《元和郡县志》三十九《岷州》),溢乐县即今甘肃岷县;二、在原州平高县北约五公里处(同上三《原州》),平高县今为宁夏固原县;三、在庆州马领县西北六十三公里处(同上三《庆州》),马领县今为甘肃庆阳县西北马领镇,则所说的长城当在今环县北;四、在夏州宁朔县北约五公里处(同上四《夏州》,宁朔县在今陕西靖边县东杨桥畔;五、在夏州德静县西约一公里处(同上),德静县故城不可知,可能在今靖边县白城子东北约四十二公里处;六、是胜州城北的榆溪塞(同上《胜州》,胜州在今内蒙古托克托县黄河西十二连城。秦长城下栽榆成林,所以又叫榆溪塞(《汉书》五十二《韩安国传》,又一一一《卫青传》),这个名称一直流传到唐代。其见于宋代记载的,也有如下六段:一、在六盘山东的镇戎军附近7,镇戎军就是现在宁夏的固原县;二、在大顺城北8,大顺城故地在今甘肃华池县东北的大顺川旁;三、在塞门以北的长城岭上9,塞门在今陕西安塞县北延河上游镰刀湾,长城岭就是现在的横山山脉;四、在绥州西7.5公里余的大荔川(《太平寰宇记》三十八《绥州》,绥州在今陕西绥德县,大荔川今图作大理河;五、在绥州北约12.5公里的无定河川(同上);六、在麟州城西的长城坂(《宋史》三五○《王文郁传》),麟州城就是现在陕西神木县北的杨家城。
根据这些记载,大致可以勾画出这条秦长城经过的地方。它是由现在甘肃岷县城西十公里处开始兴筑,沿洮河东岸,到今临洮县境,绕县城东行,至宁夏固原县附近,再东经甘肃环县北,循陕西志丹、安塞等县境的横山山脉东行,分为二支,一支经绥德县西,再北达于榆林县南境,而止于秦上郡治所肤施县附近,一支经陕西靖边县东,再北折而东行,经榆林县东北、神木县北,达于内蒙古托克托县十二连城附近黄河岸旁。
这条秦长城在横山山脉上分为二支,好象有些奇突,其实这是适应了军事上一定的需要。后来明代的边墙分支更多,道理也是相仿佛的。这条长城由怀宁河中游北行,经过无定河西的一段,只是为了保护当时上郡治所肤施县及其后方的安全,所以没有再向无定河东岸展筑10。这条秦长城较长,破坏的地方也较多。
迄今可以看到的遗迹仅有六段,分布在今甘肃临洮、渭源、环县和宁夏固原等县境,以及甘肃环县、华池两县和陕西定边、吴旗两县之间,另外在内蒙古准格尔旗和伊金霍洛旗交界处也有一段11。
甘肃临洮、渭源两县间的长城是循临洮县城东的东峪沟北岸斜向东行,迤逦进入渭源县境,经渭源县城北而东,又折而西北行长达数十公里12。长城建于山上,峰峦转折,长城随山弯曲,蜿蜒于群峰之巅,虽残破的地方不少,犹可看出当年雄峻的形势。
宁夏固原县的秦长城遗迹,一在城西,一在城南。城西的一段,由县城西南十公里的孙家庄东侧起,绕县城西北,直至县城北六公里的石羊洼,全长十八公里。孙家庄已在六盘山麓,这个村庄东北方,地势逐渐降低,直至清水河岸,长城也随着地势向低处展筑。清水河两岸长城遗迹相距只一公里,显示这条河身在这里左右摆动不大,固原县东南的秦汉城是在碉堡梁和长城梁上,长约七公里。碉堡梁的西端距县城三十七公里。这段长城正是傍着茹河北岸向东南斜行的。甘肃环县的秦长城是在县城西南常塌坬附近,长两公里余,作南北向。甘肃环县、华池两县和陕西定边、吴旗两县交界处的秦长城遗迹,西起环县东北四十公里的营盘山,东至吴旗县西南二十八公里的城墙村,共长三十公里。这里是马连河支流元城川与洛河支流二道川、三道川的分水岭,这段长城就筑在分水岭上。这条分水岭本是子午岭的一段,所以后来秦始皇所修的直道在这里就是傍着长城而行的13。
至于内蒙古准格尔旗和伊金霍洛旗交界处的秦长城是在书会川的西岸,书会川下游流入窟野河中14。
这条长城现存的遗迹虽然不是很多,但一些地方的名称还可显示是长城所经过的地方。固原和环县皆有长城原,固原和靖边皆有城墙梁,吴旗县又有城墙岭,环县和靖边分别有城子梁和城隍梁,陇西县则有长城岭,而吴旗、靖边各县及附近的横山山脉,远在宋代,长城岭就已有名于世了15。有些地方虽非以长城命名,然也可以说和长城有关。
今临洮县附近,长城经过的地方有所谓关门湾、关山根等地名,说明当地长城经过地方命名的通例。今临洮县南八公里处有一个关山头,西距洮河约五公里,可能就是长城经过的地方。宁夏隆德县西北三十五公里处,滥泥河行将流入葫芦河的地方有一个村庄,名叫城背后。此地别无其他故城,其得名的由来当与长城有关。当地距固原县西南长城遗迹所在地的孙家庄只有四十五公里,在此四十五公里间稍微偏北处有一个名叫偏城的村庄,可能也是长城经过的地方。准此而言,则延河上游靖边县境的城河和前城河两个村庄,也不是和长城没有关系的。因为前城河之西五公里处就是靖边县南的城墙梁,而城河之西两公里也有一个边墙梁。“边墙”本为明代给当时的长城所起的名称,然延河上源并非明长城经过的地方,这个边墙梁当与明长城无关。大概是由于当地距明长城不甚远,“边墙”又已为习用的名称,所以当地人也把秦长城叫做“边墙”。前文已经勾画过这条秦长城的轮廓,这些遗迹和有关地名可以证明,这样的轮廓是和实际情况相符合的。
秦昭襄王修筑这条长城是为了防御匈奴的。秦国的对手中,匈奴与魏、赵两国又各不相同。匈奴为游牧部落,来去飘忽,为患远较魏、赵两国为烈。匈奴和秦国的边界又较长,自洮河流域至现在内蒙伊克昭盟东北的黄河岸边,绵亘几达一千公里,防守尤难。长城的修筑自然更为迫切。这条长城虽长,却充分利用河山形势,加强防御,也能填补平原地区易于暴露的罅隙。然而最能显示当时实际从事施工的劳动人民才智的,莫过于现在固原和环县间的一段。这条长城由岷县始筑,迤逦趋向东北,但在过了固原之后,却斜向东南,绕了一个很不小的弯子。为什么如此?现在这个弯子以北的自然条件就足以作为说明。前数年我到这里考察时,这里正是一片盐碱地带,深沟浅壑往往尽呈白色,水草也相当缺乏。这当然不是近年才有的情形。长城到此绕个弯子,就可把不利的自然条件留给攻城的对方。由于匈奴是游牧部落,所至之地,没有农事耕耘,尽成了草原。这条长城的筑成限制了匈奴的向南发展,也使农耕地区和游牧地区之间有了较长时期的稳定局势,从而也巩固了秦国的版图。
五 秦始皇时所筑的长城的西段
秦始皇筑长城在前214年(始皇帝三十三年)。这时秦已驱逐匈奴,收河南地,并取得阴山山脉,从榆中(今甘肃榆中县西)以东至阴山之下,建置了三十四座县城16。版图有了扩展,旧日的长城随着失去了本来的作用。这时匈奴的气焰还没有完全低落,于是新的长城的修筑成了不可稍缓的急务。
秦始皇修的长城是起自临洮,至于辽东(《史记》—一○《匈奴传》)。如前所说,这条长城西端自现在甘肃岷县之西至今临洮县,是沿用秦昭襄王时的旧城,而阴山山脉上本有战国时期赵国的长城,再东更有燕国的长城,当时当然是就燕赵两国的故迹而加以修葺的。实际上当时的新猷只是由现在甘肃临洮县境到阴山山脉的西端。因为赵长城早已达到了高阕(同上),而高阕就是今石兰计山口,其地在内蒙古杭锦后旗的西北。
这段长城的规模,《史记·秦始皇帝本纪》说是“城河上为塞”。显然是沿黄河和洮河兴筑的。话虽如此,中间却还是有问题的。黄河自洮河口以下,至贺兰山南,穿行于黄土高原的峡谷之中,水势湍急,秦始皇对秦地不能渡河而西,也是合乎事理的。贺兰山东一片平滩,与上游迥异。当地传说有秦时渠道,虽于史籍无徵,难资凭信,不过秦时版图还是应当达到其地的。因为这里黄河两岸低平,水缓易渡,如果匈奴仍然稽留未去,则隔河秦国的土地便难得到安定;何况秦始皇驱逐匈奴,一定要控制阴山山脉,怎能独留下贺兰山东麓这块广漠平滩,不再闻问?这块地方既然在秦的版图之内,则当时修筑长城就不一定要在近黄河的地方。
或者有人要说,汉承秦制,有些设施是遵循秦时旧规的。西汉时北地、上郡、西河三郡有些地方官吏的常驻地是在塞外,如北地郡的浑怀障,上郡的匈归障,西河郡的翁龙障和埤是障(《汉书》二十八《地理志》)都是。浑怀障据说在今宁夏黄河之东鄂尔多斯草原(《水经·河水注》)。匈归、翁龙、埤是三障当然更在浑怀障之东了。既然都是塞外的地方,则现在鄂尔多斯草原有一部分在汉时尚未隶入版图,秦时也可能和汉时一样的(杨守敬:《嬴秦郡县图》和《前汉地理图》)。
其实这里所说的塞外,只是当时旧属汉朝的游牧部落所居地,而这些游牧部落当时有一个专名,叫做葆塞蛮夷(《史记》—一○《匈奴传》)。他们既不是化外之民,所居住的地方当然应该是汉朝的版图。据汉时的记载,洛河和浙江(当时叫做浙江水)都是发源于蛮夷中(《汉书》二十八《地理志》),难道那些地方当时都在版图之外?如果是列在版图之外,则蒙恬所筑的长城将在贺兰山与阴山之间向东南绕一个大弯,这在军事上是毫无意义的。
而且鄂尔多斯草原的西部,从来没有听说过有什么长城的遗迹的。
秦始皇所筑的长城不在今宁夏境内东渡黄河,那就可能是由贺兰山东北趋向阴山山脉西端的。这两条山脉之间现在是乌兰布和沙漠,黄沙弥漫,一望无垠,且已向东漫延到了黄河岸上。包兰铁路为此不能不由海渤湾市至磴口之间绕行黄河东岸。现在铁路尚且如此,秦始皇时怎么能在此地修筑长城?
其实乌兰布和沙漠是逐渐向东扩展的。现在磴口西北的沙金套海和保尔陶勒盖在西汉时犹分别设置过窳浑县和三封县(侯仁之、俞伟超:《乌兰布和沙漠的考古发现和地理环境的变迁》,刊《考古》1973年第2期),就是迟至十七世纪末叶,由宁夏至磴口,沿途尚无流沙(高士奇:《扈从纪程》,《小方壶斋舆地丛钞》第九帙),则秦时的沙漠当更在其西。秦国数筑长城,已饶有经验,近河流的长城总不筑在彼岸,以免难于据守。贺兰山于阴山山脉间的长城虽在黄河以西,但绝不能迫近黄河,以免为敌所乘,由此估计,秦长城当已陷入流沙之中。且自秦筑长城后,西汉继之,也大修边塞。西汉的边寨自敦煌以至辽东(《汉书》六十九《赵充国传》),较秦时的规模更为宏大,贺兰山和阴山山脉间也必然会筑有边塞。现在西汉的边塞和秦长城一样,皆不可复睹,然不能因此而谓这里就没有西汉边塞的遗迹。究竟这里的流沙在秦时扩展到什么地方,秦长城遗迹的有无,这都有待于以后的继续探索。
自这段长城筑成后,有关的记载实甚鲜少,仅唐代中叶唐军与吐蕃战于长城堡(《新唐书》一一一《薛讷传》),约略可见其踪迹。
长城堡在今甘肃临洮县北(嘉庆《清一统志》二五三《兰州府》),当是这段长城经过的地方。现在长城堡久已湮失,故迹也难于探索。
现在兰州市尚有两段旧长城,一在城内,实即兰州北城墙的一段,一在城西小西湖,皆甚短促。据当地传说,为秦长城遗迹,然无文献可徵。明代曾于兰州循黄河南岸筑有“边墙”,城西一段长约五十公里上下,城东一段长约四十公里(张雨:《边政考》三),今已大半圮毁。就是在靖远县以下黑山峡的黄河南岸边,有一段长达数十处里的长城遗迹,还相当完整,可能也是明长城17。这虽与秦长城无关,不过借以证明在黄河岸边筑城不是没有可能的。如果这里有秦长城遗迹,也和《史记·秦始皇帝本纪》所说的“城河上为塞”的话相符合。何况当时还在险要之地堑山堙谷以作为长城的一部分(《史记》—一○《匈奴传》)。
至于阴山山脉上的秦长城,本是赵长城的旧迹。秦因赵规,大体上不会有多大改易。赵长城本是起于高阙向东蜿蜒的。高阙以西当是秦时新筑。这段长城在郦道元的《水经注》中曾经记载了三处;最西一处就在高阙的附近;中间一处则在秦时九原县故城之北,也就是在现在包头市北的大青山上;东侧一处在芒干水北白道岭之东(《水经·河水注》)。芒干水为今内蒙古呼和浩特市南的大黑河,而白道岭则为市北的蜈蚣坝。秦长城“山宁夏伸至内蒙古后,即沿狼山而东,经固阳县北部的西斗铺、银号、大庙等公社,又经武川县南部的南乌不浪等公社,顺大青山而北过集宁市,最后由兴和县北部进入河北省。这些地区的秦长城大多数蜿蜒于山岭之上。”(《唐晓峰:《内蒙古西北部秦汉长城调查记》,刊《文物》1977年第5期)其间集宁市西卓资县旗下营车站附近的秦长城遗迹,则有东西两段,其西端从猴儿山南面突出的山嘴直达油防营、面铺窑子等处,约二十五公里;东端经旗下营镇北,翻越平顶山,再东行二十公里,至三道营附近,也能看到遗迹(《内蒙古文物资料选辑·大青山东南的长城和城堡》)。
秦始皇所筑的长城,在秦长城中工程最为巨大,而所能够利同的地理条件也更为充足。广阔的黄河,峻峭的阴山,再配上一段长城,更能发挥防御的作用。虽然阴山山脉与贺兰山之间有一个广阔的缺口,当时并没有稍事疏忽而不予以堵塞的。正是由于秦国和秦王朝在各个时期都不懈地加强奋战工作,从开始筑长城起,外来的侵略就一直是难逞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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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元和郡县志》六《陕州》:“魏长城在(硖石)县北二十二里,魏惠王十九年所筑,东南起崤山,西北至河三十七里。”魏国在此筑长城事未见。《史记》及《战国策》记载,魏惠王时筑此长城,其目的何在?颇滋疑惑。
如谓防秦,则魏之焦、陕、曲沃(皆在今三门峡及陕县境)诸地,皆在这段长城以西,其东已非魏境。若说是防韩,则魏惠王时韩国朱臻强大,方在其东鄙筑长城以备魏(《水经·洛水注》),魏国何必对韩国多所顾虑,而兴工筑此巨防?且这段长城迄今未间尚有遗迹,姑置之不论。
2.《元和郡县志》二《同州》,韩城县南二十三里有少梁故城,按《史记》五《秦纪》,秦取少梁后,更名为夏阳。嘉庆《清一统志》二四四《同州府》引《韩城县志》,“夏阳故城在县南二十里芝川镇北,基址犹存.其地曰西少梁里,又东少梁里,在县东南涑水东,即故少梁城。”秦取少梁更名为夏阳,并未闻另迁新地,其后亦未闻有所移置。按《水经·河水注》夏阳故城就是故少梁。《韩城县志》强分为二,是不应该的。据《河水注》所述,则少梁城乃在涑水之西,并不在其东,《县志》以东少梁当之,是又多一重误文。
3.《元和郡县志》二《华州》,“按《史记》魏筑长城,自郑滨浴,今州东南三里魏长城是也。”又说,“长城在(华阴)县西,春秋时秦晋分界处。”今按华县东南三里处实无长城遗迹,而所说华阴县的长城,就是循长涧河而下的一条。据《水经·渭水注》,所谓春秋时秦晋分界处的长城,指的今华阴县城东横过沙渠水那一条。《元和郡县志》盖承《水经注》的说法,而略有舛误。
4.魏筑长城的年代,《史记》十五《六国表》及四十四《魏世家》皆说在魏惠王十九年,也就是秦孝公十年。《史记》五《秦本纪》则列在孝公元年。秦孝公元年,秦始图强,尚未具见形迹,魏国何至于先筑长城以防之,当以《六国表》及《魏世家》为是。陈梦家《六国纪年》,谓《六国表》及《魏世家》所载魏筑长城事,皆移后一年,应作魏惠王十八年和秦孝公九年。
5.《史记》—一○《匈奴传·正义》,“汉朝那故城在原州百泉县西七十里。”《元和郡县志》三《原州》。“百泉县西至州九十里,本汉朝那县地,故城在今县埋西四十五里。”按百泉县唐初曾有移徙,《史记·正义》当因其故城言之。以道理合计,朝那和百泉两县的故城都应在今宁夏固原县境。
6.1975年春,我在甘肃庆阳考察时,闻镇原县井陈家有汉彭阳县遗址,曾专程前往了解。至距当地尚约十里处,以天雨折归。据附近居民见告,汉城遗迹显露地面,到处瓦砾,可以为证。
7.《宋史》二五八《曹彬传附曹玮传》:“以镇戎军据平地,便于骑战,非中国之利。请自陇山以东循古长城堑以为限。”这里所说的陇山当是指六盘山而言。
8.《宋史》三五○《刘绍能传》:“夏人围大顺城,绍能为军锋,毁其山,至秦王川,邀击于长城岭。”秦王川今不知其处,大顺城在今甘肃华池县东北二十公里的大顺川之旁(亦即今华池县东北与志丹县吴堡公社交界处的二将川上游老爷岭附近)则此长城岭当是指横山山脉而言。
9.《宋史》二九○《郭逵传》:“赵禼曰,塞门、安远之北,旧有三十六堡,且以长城岭为界。”关于长城岭,参见《宋会要·兵》二十八,又《方域》十九。
10.《水经·河水注》中六处说到长城。高平川作出长城,清水、走马水、诸次水皆作入长城。不论其为出为入,两岸固皆有长城。圁水只作至长城会神衔水,仅就长城的某一点而言,不能说长城就止于此。但奢延水则作“历长城东出”,是长城仅止于水西,水东并无长城。据此而言,则这一支长城,实际上只修到今无定河西岸,并没有再向东展筑。
11.据前引《元和郡县志》的说法,则秦昭襄王时的长城在经过今陕西靖边县后,当再经今陕西横山县境东行。然今横山县境实已无秦长城的遗迹。这一点曾与横山县文化馆联系,经过查对核实,确切无疑。今人或以这个县有秦长城遗迹,并拍摄照片,大致是以明长城为秦长城,恐不足以为据。
12.今临洮县东南尧甸公社的东北有一条山坡,由于是秦长城经过的地方,所以叫做长城坡。尧甸公社东南有地叫做关门湾,关门湾东南为庆坪公社,庆坪公社东南有地叫做关山根,关山根东南傍东峪沟右侧的山上也叫做关山。关山、关山根、关门湾诸地的得名,自然都是由于秦长城经过缘故。
13.这段长城距明长城不远,但不是明长城。这一点,拙著《秦始皇直道遗迹的探索》(刊《陕西师大学报》一九七五年第三期)中已经说过了。
14.内蒙古这段秦长城是内蒙古博物馆田广金同志最进发现的。这里摘录广金同志采书于下:“在今日陕西神木以北,窟野河的上游,伸进内蒙部分称为牸牛川(东)和书会川,地处伊金霍洛旗和准格尔旗的交界处。查内蒙地图可以看到,有新庙公社,再北有纳林塔公社,均位于川的岸边,就在纳林塔公社调查时,于公社以西的书会川的西岸,发现一道南北走向的长城,从我们调查情况看,遇山石筑,遇土土筑。并在遗址的夯土中,发现有相当于战国时期的陶片。根据我们调查情况看,在长城以东地区常发现秦代文物,我怀疑有可能是秦长城。有人认为魏的西长城可能经过这里,恐怕是不可能的。根据长城走向及老乡说,这道城往北到包头附近,应该与赵长城接。而由此往北,还没有发现长城遗迹。”其实这段长城正在神木县北和十二连城之间,且有秦代文物,应为秦长城无疑。至于魏西长城,前文已经论述过,是不能达到这里的,秦昭襄王时既不可能,也无必要使秦长城和赵长城连在一起。
15.固原县长城原在县城东南四十九公里城杨公社北,环县长城原在县城东北二十八公里,固原县墙城梁在县城东五十七公里。由此趋向东北,中间为一小河所截断,分成两段。这条小河显系后来形成的(这两段城墙梁皆在孟原公社东南)。靖边县城墙梁在县城南四十公里。吴旗县城墙岭在县城东南六公里。环县城子梁在县城西南五十五公里。靖边城隍梁在县城东南四十八公里、陇西县长城岭在县城西北二十五公里。
16.《史记》六《秦始皇帝本纪》。同书《匈奴传》说是置了四十四个县。
17.张雨《边政考》三载靖虏卫(即今靖远县)墙堑各一道,墙长九十九里余,堑长一百九十五里。至于墙堑的具体所在却未见记载。然据此书中所附的《固原靖兰图》,则兰州至靖远之间是有一道城墙的,靖远以下的黄河南岸似无墙堑踪迹。可能是当时因地制宜,并非所有地方都在修筑之列。就是这样也可以看出,黄河岸上可以修筑长城的地方不在少数。其限于施工的就掘或长堑。秦时筑长城,也是曾经堑山堙谷,不一定都筑成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