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第一次在北京碰到骆驼队时,就把我的马勒住,端详了好一会儿。尽管此后我看到了数以百计的骆驼队,我还是觉得百看不厌。中国北部的双峰大骆驼比我们在国内看到的体态要庞大一些。在黄褐色的草原上,骆驼队从远处缓缓行来,我很少看过这么美妙的风景。这些骆驼被一条绳索首尾连在一起,两英尺长的一个铃档,挂在最后一只骆驼的脖子上。骆驼队前行的时候,铃声在风中,清脆地响着。一旦铃声一断,前面牵着骆驼的人就知道绳索断了。这些骆驼背上杂乱无章地搭着大捆的货物,还有一个个的箱子和一些衣物。两颊红通通的蒙古人,穿着红黄相间的衣服,身上挂满了金银珠宝。他们坐在骆驼背上,在经过你身边时,冲你迷人地微笑。这些毛发蓬松的动物默默前行,步调的配合有如协调的乐章。它们的腿轻提慢放,永远是那么的从容不迫。整个骆驼队似乎是在一个无声的梦境中飘渺而行,只有当当的孤独铃声不时地打破这梦的寂静。它们那褐色的大眼睛直直地盯着你,眼神充满幽怨。从早到晚,北京的一条条街道都充满了这样壮观的骆驼队,骆驼显得樵籽而凄惨,皮毛都磨掉了,身上沾满煤粉。它们从西山把一袋袋煤运送到北京。而那些照料得好得多的骆驼则将茶叶运送到北部去。在我呆在北京的日子里,我一直渴望能有这样的时刻:在一个清晨骑着这些陌生的动物,沿着它们及它们那无忧无虑的主人口复一日走过的道路,径直朝蒙古大草原走去。
我骑的那匹矮种马,比一只狗大不了多少,身上披着一身像北极熊那样长而厚的白色皮毛。这是马夫在几天前花了20两银子从一个蒙古人那里买来的。在我来之前,它还从没有戴上过外国的马鞍与马勒。一整天的骑马旅行并不显得过于单调,最初五英里甚至可以说令人兴奋。我们一大早就出发了,在走出北京的两道城门的时候,太阳已经老高了。马夫在前边带路。一到宽阔的乡间我们就到了一个冲击平原上,上面点缀着土坯农舍、青绿的树木以及碧油油的田野。田野上纵横交错着十几条骑马小道,这些小道的一头消失在我们左边的那陵膝俄脆的西山里。西山是北京的夏季疗养胜地。我们一头扎进了纵横交错的小道中,马夫在其间毫不迟疑地穿梭而行。后来我才知道此前他来过这里至少不下46次。但对我而言,我很难把这其间的任何两条道路区分开来。直到十一点,我们才来到一个名叫沙河的小镇。在沙河,我们停下来休息一个小时,并吃了午餐。在这里外国人已经很少了,人们都非常奇怪地看着我,但他们都显得十分和善。穿过两座古老而又宽阔的白色大理石桥(很奇怪,这两座桥相互成一个钝角),我们又来到了一望无际的平原上。我们越往前行,就越不平坦。后来我们来到了一个河床干涸的倾斜的河岸上,河岸上到处都是石头。石头越来越多也越来越大,我们很难通过。这时马夫把我引向了右边,在乡间婉蜒而行了一个小时,最后半英里路况极坏,我们只好牵马而行,在三点钟到了耍塞城市南口。这就是我们的休息地,距北京30英里。南口是一个非常有趣的小地方。它的城墙已成废墟,但这种破败的景象让它更添几分苍凉的美。在隘口两边的山坡上,有两座轻巧的小塔楼。它只有一条宽阔的街道,上面铺着巨大的石板,现在已经磨得坑坑洼洼,连我的马都无法很顺利地通过。路上挤满了人群与畜群,每50步就有一个宽阔的大门,里面是宽敞的酒楼庭院。这条街是中国与北部请邻国之间重要的商业通道。骆驼队、马队、驴队还有双肩沉重的苦力在这条街道上川流不息。通过这条通道,蒙古的畜产品被带到北京,砖茶被从天津一直带往俄罗斯边境的齐亚克塔。这条通道上往来的人群,不知道延续了多少年,或许已经有上千年了吧。
我在街道上漫步徐行,然后转身走进了街边的一扇大门。我前脚刚刚进门,至少有100匹马突然狂奔着冲过这条街道,因获得自由而欢快地咬咬鸣叫,踢着马蹄。在城外,它们在一条小溪旁贪婪地狂饮,然后又在一片尘土飞扬中疾驰而去。这些马的背上伤痕累累,没有一匹马身上没有大块的伤口。有的伤口足有两个巴掌那么大,而且很深,已经化脓,不停地流血,样子非常可怕。我不知道这些马受了什么样的虐待,我后来看到一个马夫用一根木棍敲打那些被血浸透的粗糙的驮鞍,以防止这些地方变得太硬。每一匹马都要驮两大包茶叶,这些茶叶就像花岗岩一样坚硬。我试了试一大包茶叶的重量,我发觉只能免强把它提起一点点。这些可怜的马儿!
因为骆驼占地很大,因此必须为这些骆驼安排特殊的大旅馆。它们的驮鞍,两边还挂着货物,很整齐地排放着,犹如狩猎的猎获物。那些骆驼都挤向院子里围成一圈的饲料格。因此,在喂们的时间,你可以看到一个由骆驼尾巴组成的绝妙的圆圈。它们吃饱之后,就躺下来休息,不断地反刍着,显得分外的悠闲自得。你得同骆驼保持良好的关系,因为当骆驼站起来,它的后腿可以踢出20英尺,可以把旧金山赌场的门踢倒。当它躺在地上的时候,还可以把口中大量的反刍物吹到敌人的脸上。我曾看到一个蒙古赶驼人就受到了这样的攻击,当时的场面令人不快那天晚上,有数百只骆驼与我在好客的南口同人梦乡。第二天早上,我们骑上了小驴,因为在这个关隘骑马几乎寸步难行。据说,在这条路的最辉煌的年代,它是由巨大而光滑的花岗岩锦成的。但现在,它几乎变成一个河床,涓涓细流流过成片成片崎岖不平的石头。一步步爬上隘口,你会看到一条山路,路上经常有巨大的岩石挡住你的去路。我们时而骑驴,时而步行,几个小时之后到达一个要塞,这就是居庸关,它因一个巨大的石拱门而著名。拱门里面的墙上全是浅浅的浮雕,还有一个僧人的题词。这些题词以六种文字写成,包括汉语、藏语、蒙古语。梵文,至于其他两种,没有人能告诉你是什么文字。在这个拱门的一侧,你可以看到南口在你的脚下绵延。还有一个灰蒙蒙的山谷,谷底满是褐色的岩石,显得光秃秃的,在群山之间向远方婉蜒,最后消失在群山的怀抱中。在这个山谷里,看不到尽头的褐色驼队在缓慢地前行,他们的蹄子扬起灰尘。清脆的铃声飘过你的耳朵里,让人心醉。
我们在山路上瞒册而行,大约已有一个小时,我感到非常疲倦,我的心思也早已游离到千里之外。与我并肩骑行的马夫,这时默默地指向右边的山峰。我放眼望去,长城那婉蜒起伏的轮廓,映着远方的天空,让人禁不住感叹河山壮美。“那边,”马可·波罗见到长城时这样说道,“就是歌革与玛各(注:指受撒旦达惠作乱的两个民族。见《圣经·新约·启示录》)之国。”
中国的长城,毕竟不过是城墙而已。它的建筑目的与其他城墙一样:阻挡那些不受欢迎的人进入中原。图尔先生对它的描述最精确不过了。“中国最为重要的建筑,”他说,“就是长城。其目的是要拒胡人于国门之外。建造它的代价如此巨大,以致中国人从未越过它到外面的世界中去。而胡人却一再地攻破长城,祸乱中原。”与其他城墙相比,长城在两方面有所不同。一就是它的年龄,二就是它的规模。它是由公元前221年登基的秦始皇下令建造的,目的是阻挡匈奴人进攻中原。当时的城墙绵延1.4万英里,西起甘肃,东至渤海湾的山海关,这里也是中国推一一条铁路的终点。然而,当时的长城没有现在的长城这样好,也没有现在的长城这样庞大。我眼前的这段长城是一条五千英里长的高大城墙,是整个长城不可分割的组成部分,也是长城中最为壮美的部分。除了历史悠久之外,据说它还是惟一能在月球上看到的人类建筑物。长城的门户是八达岭,在北京西北部大约50英里,海拔2000英尺。在长城那边,就是蒙古了。
半个钟头之后,我来到了长城。城门是双重的,上面有一个方形塔楼。塔楼上布满了炮眼。在这些炮眼中,你可以看到大约十几门锈迹斑斑的大炮。它们默默地诉说着这里曾经发生的惨烈的战斗。沿着崎岖不平的石阶,你可以登上城门的顶部。这里大约有20英尺宽,周围都是犹如锯齿~般的胸墙,你可以沿着长城前行,不时还得爬上几段,因为有的地方已经坍塌了。从总体上来说,长城维护得很好。当然,它肯定被重建或者重修过很多次。每过大约半英里的样子,就有一个两层的烽火台。城墙顺着地势高低起伏,大部分地方的高度可能有40英尺。在长城的一边,你可以看到蒙古草原,如波浪般起伏不定,一望无际。在长城的另一边,到处都是黄褐色的山峰,山脊上的长城纵横交错绵延万里。在山顶上,在山谷里,长城上下起伏,曲曲折折,从不间断,就好像地球上的一条巨大的石头蚯蚓。放眼远望,身前身后的长城没有尽头。当你想到,它是由石头建造的,而当时这里人迹罕至,山峰陡峭,筑城的石头肯定是人们用肩膀扛上来的,这些人跋涉了不知多远才来到这里。而长城绵亘2000英里,相当与地球赤道的十二分之一,想到这些,你就能明白你所看到的,真是人类的伟大杰作。这些石块是如此巨大而沉重,我只好雇了一头驴为我运两块下来。这是我这么多年在东方旅行中惟一的一次破坏行动。当时我面临极大的诱惑,不能不向它屈服。当然,长城现在没有什么防御外敌的功能,也就没有士兵把守了。方圆几英里内见不到人烟。它现在仅仅是过往驼队的路标,仅仅是纪念中国辉煌过去的宏伟纪念碑。火朝的辉煌一去不复返了,孤寂冷漠的长城可以作证。
英国国内曾有人费尽心机证明中国根本就没有所谓的长城,多么的可笑!拍了十几张照片之后(其中几张收在此处),我就起身回南口,傍晚才到达。第二天凌晨,天还没有亮,我们就出发去十三陵。十三陵距南口大约13英里,在中国它与长城一样著名。十三陵位于一个高大树木环绕的碧绿的山谷之中,是建造皇帝陵墓的最理想的地点。它被称作十三陵,是因为那里正好有十三个陵墓的缘故。这十三个陵墓组成一个新月形。但陵墓之间距离太大,一次只能看到四五座陵墓。我参观了一座最大的,永乐皇帝陵。永乐皇帝于1411年开始在这里建造它。陵墓正面有两百码的方形空地,三面都是高大的红砖围墙,另一面则是山坡。陵墓的人口是两个普通水门。当你进去的时候,里面的景观并不令人惊奇。在你的左右两边有几个小亭子,每个亭子里都有一个石刻的乌龟或者一块石碑。在你的前面,是一幢类似庙宇的建筑。建筑的石阶两旁是白色大理石栏杆。这幢建筑的里面很阴暗,你只能隐约看到大堂里有32根巨大的木头圆柱。这些圆柱都是用精雕细琢的抽水做成的,上了油漆,很鲜亮。它们的周长有问英尺,高则有32英尺。这些木头除了是来自缅甸之外,还能来自别的什么地方呢?它们又是怎么运过来的呢?在大堂中央的一个石桌上,有一块长两英尺、宽一英尺的红漆牌匾,上面是永乐皇帝的滋号,但皇帝本人并不在这里。走过这些木制圆柱,你又置身于外面的花园里了。你可以看到,在山脚仁立着一个由砖块与花岗岩建成的实心方形塔,塔上仁立着方尖碑。石棺在山坡下面很深的地方,而方尖碑上密密麻麻的碑文则叙说着这位离我们已经很久远的皇帝的功德。然而,从总体上来说,这里又是中国让你失望的一处所在,正如其他许多地方一再让你失望一样。这块地方是不朽帝王最后的安息地,但工匠的手艺非但没有美化自然风景,反而还败坏了几分。它没有大教堂那样的庄严肃穆,也无法留住观光客匆匆的脚步。
驱马离开时,我们来到一条大道上。大道的两边排列着与他们的主人同赴阴间的文武官员,他们骑在骆驼或者大象的身上,直勾勾地盯着你看。这些雕像很高大,约有匕英尺高,是用整块石头雕刻而成的。这些雕刻让人喷喷称奇,因为你根本不知道它们是如何被运到这里的。但在周围群山的映衬下,它们显得非常矮小。你所能记住的是,你的坐骑先是死活不肯从它们之间穿过,最终经过时却带着你闪电般绝尘而去。它跑得很快,40英里的路程,只花了4个小时就跑完了,而平时它慢得像头小北极熊。我因此在离城门关闭前三刻钟赶回了北京,因而有时间好好地休息一场,并得以从容地美餐一顿。我也知道了,越高贵的马,就越不能跑。因此,当我们又回到天津时,我的马夫以两倍于先前的买价把它卖给了酒馆老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