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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春秋左传注》有关方城释解的质疑

■郑州大学学报(哲学社会科学版)1996年第5期 王振中 潘民中

     

 

  (内容提要)《春秋左传》僖公四年,齐桓公代楚,楚屈完答桓公曰:“君若以力,楚国方城以为城,汉水以当池。”此方城系指今方城县东北之方城山,非泛指战国时期楚所修的以方城山为中心的长城。
  (关键词)《春秋左传注》 方城山 楚长城

  杨伯竣先生的《春秋左传注》,对初学《春秋左传》或研究《春秋左传》来说,确为一部不可缺少的书。正如沈玉成先生指出的:“注释对于经传中史实、典章、制度、名物等等的考辨,缜密精当。”读后受益匪浅。但是,对于有些地名解释,似欠妥当,值得探究。
  《春秋左传》中关于方城的记载共有14处(包括注引《齐语》一处),其中最早的一次是鲁僖公四年,齐桓公伐楚盟屈完,屈完答齐桓公曰:“君若以德绥诸侯,谁敢不服?君若以力,楚国方城以为城,汉水以为池,虽众无所用之。”杨先生在对方城作注时,首先引用了姚鼐《补注》。《补注》云:“楚所指方城据地甚远,居淮之南,江、汉之北,西逾桐柏,东越黄光,止是一山,其间通南北道之大者,唯有义阳三关,故定年传之城口。”又引《淮南子》曰;“緜之以方城,凡申、息、陈、蔡、东及城父,传皆谓之方城之外,然则方城可连岑七八百里矣。”杨先生自己的看法是:“说方城者甚多,唯姚说最有据。”接着,杨先生又引《水经注》说:水经潕水注引盛弘之云:“叶东界有故城,……,迳(原作‘达”,依赵一清校注)比阳界,南北联,联数百里,号为方城,一谓之长城云。”《注》又云:“郦县有故城一面,未详里许,号为长城,即此城西隅,其间相去六百里。北面虽无基筑,皆连山相接,而汉水流西南。故屈完答齐桓公云‘楚国方城以为城,汉水以为池”’。又云:“《郡国志》曰:‘叶县有长山曰方城’,指此城也。”杨先生认为,依郦注诸说,以今地理度之,凡之桐柏、大别诸山,楚统名之曰方城。
  为了把方城这一地名注得清楚、准确,杨先生引用了许多资料,杨先生最赞成的是姚鼐《补注》关于方城的注释,认为“姚说最有据”,并且从《水经·潕水注》引盛弘之的话中,得出了“以今地理度之,凡今之桐柏、大别诸山,楚统名之曰方城”的结论。笔者认为,杨先生得出的看法或结论,是不符合《左传》关于方城的文义的。首先,大别和小别,《左传》中独有记载,即鲁定公四年,“司马毁吴舟,塞城口而入,是独克吴也,子必速战,不然,不免。乃济汉而陈,自小别至大别”。在此之前后,均未见关于小别、大别的记载,更未见关于桐柏山和大别山连结起来称为方城的记载。至于《淮南子》关于方城的记载,在《春秋左传》的正文中是查找不到的。况且,鲁僖公四年,桐柏山以南以北还有一些国家存在,如山南有唐(今湖北枣阳市东南唐县镇)、赖(今湖北随州市西北之历山镇,并非杨先生说的东北)、贰(今湖北应山市亦即广水市);山北有道(今河南确山县北或息县西南)、房(今河南遂平县境)、柏(今河南舞阳县东南);大别山区域有江(今河南息县西南或正阳县东南)、弦(今河南潢川县北或息县南)、黄(今河南潢川县境)等国。因而桐柏山和大别山绝大部分并不为楚所有,难道楚在大军压境之下,敢于把别国领土上的山脉说成自己的城垣吗?至于郦道元在《水经潕水注》中对方城的解释,则是把《春秋左传》中方城这个专有地名和战国时楚在怀、襄之际于楚北境修筑的长城混在一起了。春秋时,楚正处在向外扩张时期,无需修筑长城作为防御工事,况且那一国修个城,筑个邑,在某城筑一郭或一郛,城又筑个内城,作一门,立一宫,作一观,筑个台,甚至建一囿或建一厩等,《春秋左传》都有记载,难道楚在其北境修筑一道几百里的长城,会不记载吗?楚在方城山南侧十几里的卷邑筑一郭,都有记载,难道唯独对修筑的防御工事会忽略了吗?《春秋左传》无楚长城的记载,是因为当时楚还未筑长城。“方城以为城”本身,正说明方城并非城,若是城,则无需再“以为城”。
  那么,对方城究竟应该怎样注释呢?笔者认为,这只能从《春秋左传》记载方城的文义中去找答案。僖四年“方城以为城”只说明楚国人把方城作为抵御中原诸国的一个屏障,而没有说它的位置。依传文往后查找,则会逐渐清楚。鲁文公三年传:“楚师围江,晋光濮伐楚以救江。冬,晋以江故告于周,王叔桓公、晋阳处父伐楚以救江,门于方城,遇息公于朱而还。”杨先生云:“门字作动词用有二义。一为攻门,僖二十八年传‘晋侯围曹,门焉,多死’是也。一为守门,哀四年传‘以两矢门之,众莫敢近’是也。”此则为前一义也,即攻击方城山或方城山之关口。所以,方城山或方城山之关口,是一个具体位置或具体目标。如果方城指的是“西通桐柏,东起黄、光”,“连岑七八百里”的山脉,那么,王叔桓公、晋阳处父攻击的具体目标或位置就无法确定了,是攻击西边的桐柏山呢,还是攻击东边的大别山,还是桐柏,大别一齐攻?而且后文中还有一句“遇息公于朱而还”,这恰恰说明方城山是很小范围的一座山。
  鲁襄公二十九年,公在给楚康王送完葬之后,返回鲁国,“及方城”,季武子派公冶(来方城),向公问好,并带着“玺书”转告“取卞”之事。此“方城’也是一个具体位置。所以,公冶就能按照这个具体位置到达襄公驻地和襄公对话。如果方城是漫指七八百里的山脉,那公冶去哪里找到襄公呢?
  那么,方城的具体位置到底在哪儿?从襄公十六年晋、楚之战,可以明显地看到它的位置。传曰:“许男请迁于晋。诸侯遂迁许,许大夫不可,晋人归诸侯。郑子蟜闻将伐许,遂相郑伯以从诸侯之师,穆叔从公。齐子帅师会晋荀偃。书曰:‘会郑伯。’为夷故也。夏六月,次于棫林。庚寅伐许,次于函氏。晋荀偃,……帅师伐楚,以报朵杨梁之役。公子格帅师及晋师战于湛阪,楚师败绩。
  晋师遂侵方城之外,复伐许而还。”棫林,函氏,杨先生注谓叶地,分别在叶的东北及北部,因许已在鲁成公十五年迁至叶地,所以,晋伐许必首先到达棫林。初九日攻打许国,就驻扎在函氏。湛阪在今平顶山市西北,亦即叶之北部,晋、楚湛阪之战,楚军大败,晋军就进攻方城山的外边,再次攻打许国然后回去。由此可见,方城山之外,指的就是叶地,当时为许人所居。鲁昭公十八年,楚王子胜迁许于析这一传中记载:“叶在楚国,方城之外蔽也”。所以,《淮南子》“凡申、息、陈、蔡东汉城父,传皆谓之方城之外”的说法,从《左传》正文中是查不到根据的。在僖公二十八年“楚子居于申”这一传中,杨先生对“申”
  地作了这样的注释:“申在方城内,楚子由伐宋退居方城内,故曰入。”这又与杨先生引用的《淮南子》说“申在方城之外”大相径庭。可见,《淮南子》和姚鼐的《补注》关于方城的说法是不准确的。据《史记·越王勾践世家·正义》引《括地志》云:“方城山在许州叶县西南十八里。”《通典》谓方城山一名黄城山,《元和郡县志》谓方城山在方城县东北五十里,即沮、溺耦耕处,《太平寰宇记》谓黄城山即方城山,《九域志》谓方城县有方城山,明嘉靖《裕州志》谓黄石山在州东北五十里许,址傍山壁丛立,其石四垂,名垒垂垛,右碑云:“群峰嶐丛,联延四合,宛若郛郭。”又谓方城山与黄石山一脉,悬崖百仞,猿莫能攀,楚屈完对齐桓公曰方城以为城即此。杜预注方城山在叶县南1,昔置方城县盖以此山为名。
  据以上资料可知,方城山在方城县东北,叶县西南,为方城、叶县的分界地。《春秋左传》中多次出现其名,是因为其所处之地理位置重要。《吕氏春秋》称其为九塞之一,是楚国通往中原诸国的主要通道,古时称为夏路。2方城山即楚适诸夏的出口处,山的西端有一险要山口,今名大关口,在独树镇。
  鲁哀公四年传有楚司马服等“致方城之外于缯关”之说。杨先生引江永《地理考实》云:“缯关在今河南方城县”,当在此处,因方城县西周时曾为缯国故名。3可见,鲁定公四年传之城口,绝非方城之关口。战国时,楚襄王在楚北境所筑之长城经过此地,故亦号曰方城。此一时期所筑的邡(方)城城邑4,即在方城山西南约五十里的潘河西岸、赭水东岸。
  以今地里度之,方城山即黄城山或黄石山,俗谓小顶山,为伏牛山东南余脉之尽头,往南约三十里名大乘山,为桐柏山西北余脉之尽头,两山相峙,中间为一平川,是南阳盆地通往黄淮海平原的出口处,为南阳北域之重要门户,郑州、开封、商丘、阜阳等地通往南阳的双线黑面公路从此经过,战略地位仍然十分重要。可见,在交通很不发达的春秋时期,楚国把方城山作为北境之屏障决非偶然。清乾隆《裕州志》原序云:“南阳夙为天下名郡,郡十二惟裕路当子午之要,南襟湘汉,北引河路,东挟江淮,西胁武关,其地号为险阻,故昔楚屈究对齐候曰方城以为城,言其控据上游,实荆襄之屏障也。”
  总之,要对方城作出解释,必须弄清三个涵义不同的概念,即方城山、楚长城及方城城邑。这三个概念既有联系又有区别,但方城山最原始最根本。如果把这三个概念混淆在一起,势必不能对方城作出正确解释。
  《春秋左传》中记载的方城就是方城山,而不是指其他,故沈玉成先生在译《春秋左传》时,把方城统统泽为方城山就是这个道理。
  杜注本不错,是杨先生把杜注换为别注,才引出了上述一串串文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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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注释
  1.《左传》杜预注云:“方城山在叶县南,以言竟土之远。”
  2.《史记》卷四十一《越王勾践世家》云:“王无疆时,越兴师北伐齐,西伐楚,与中国争疆。……越王曰:‘所求于昔者,不至顿忍按兵,而况于攻城围邑乎?愿魏以聚大梁之下,尽弃之试兵南阳、莒地,以聚常、郯之境,则方城之外不南,淮泗之间不东,商、於、析、郦宗胡之地,夏路以左,不足以奋秦、江南,泗上不足以待越矣’……”。注引《索隐》刘氏云:“楚适诸夏,路出方城,人向北行,以西为左,故云夏路以左。”其意为得也。
  3.《汉语大字典》缩印本1581页:“鄫,古国名,姬姓,附庸于楚,在今河南方城一带”。夏鼐考古新发现:西周晚年至春秋,另有一姬姓的鄫国,在今河南南阳一带,接近汉水,后来成为楚国的附庸。
  4.《安徽寿县出土的‘鄂君启金节’》,《文物参考资料》1958年第4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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