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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国长城建置考

■中华书局1979年 张维华 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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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 赵肃侯所筑长城
  
  赵肃侯筑长城事,见《史记·赵世家》云:
  (肃侯)十七年,围魏黄,不克,筑长城。
  《正义》云:
  刘伯庄云:“盖从云中以北至代。”按赵长城从蔚州北,西至岚州,北尽赵界。又疑此长城在潭水(此据《图书集成》本,潭当为漳字之误)之北,赵南界。
  按刘伯庄之语殊不易解,从其文义观之,似代在云中之北,然代境远出云中之东,伯庄当不至误至於此。如从“云中以北东至於代”之意解之,则又与肃候所筑不合。盖云中之郡,始建武灵,而在武灵之前,云中故地尚为他族所据,肃侯何得筑城此地?《正义》引伯庄语,有无错误,不可得知,如言实得其旨,则是伯庄误以武灵所筑为肃侯所筑,先後倒置矣。
  《正义》既言在赵北,又疑在赵南,未有定解。余考肃侯所筑,其在南界者,《史记》已言及之,固无可惑;其在北界者,古人记述失详,然徵诸後人载籍,参以肃侯时疆域之形势,亦大体可定。试详论之。
  (甲)赵肃侯所筑赵南界之长城:按肃侯所筑赵南界之长城,後人或不能详,实则在漳、滏流域。《史记·赵世家》云:
  (赵武灵王)十九年春正月,大朝信宫,召肥义与议天下,五日而毕。王北略中山之地,至於房子,遂之代北,至於无穷。西至河,登黄华之上,召楼缓谋曰:“我先王因世之变,以长南藩之地,属阻漳、滏之险,立长城。又取蔺郭狼,败林人於荏,而功未遂。”……
  此所言之长城,即肃侯所筑者也。肃侯十七年,围魏黄不克,退而筑长城以为守,史公已言之甚晰。黄之故城,当在今河南内黄县境,汉因其地置县,属魏郡。(《赵世家》,敬侯八年“拔魏黄城”。《集解》引杜预说云:“陈留外黄县东有黄城。”《正义》云:“《括地志》云:‘故黄城在魏州冠氏县南,因黄沟得名。’按陈留外黄城非,随所别也。”《田敬仲完世家》,宣公四十三年,“伐晋毁黄城”。《正义》引《括地志》语,同《赵世家》。是言魏之黄城,一在外黄,一在冠氏,各不相同。《汉书·地理志》魏郡内黄县注云:“清河水所出。应劭曰:‘春秋吴子、晋侯会於黄池,今黄泽在西,陈留有外黄,故加内云。’臣瓒曰:‘《国语》曰:吴子会诸侯於黄池,掘沟於齐、鲁之间。今陈外黄有黄沟是也。《史记》曰:伐宋取黄池,然则不得在魏郡明矣。’师古曰:‘瓒说是也,应说失之。”从此说,则黄沟在外黄,《括地志》言黄城在冠氏,因黄沟得名,与此不同。《国策·齐策》五苏秦说齐湣王章,“楚人救赵而伐魏,战於州西,出梁门,军舍林中,马饮於大河。赵得是藉也,亦袭魏之河北,烧棘沟,队黄城”。《方与纪要》卷三十四东昌府冠县黄城条谓苏秦所言之黄,即今内黄。按《汉志》山阳郡有黄县,为候国,战国时或为魏地。然战国时赵、魏、秦诸国之争,常在大河之北,漳水之南,内黄首当其冲,决为魏地无疑。且武灵言先王长南藩之地,属阻漳、滏之险,立长城,其意固在防魏。内黄与邺,为魏在漳南重要之地,肃侯欲围克之,以断其东侵之路,亦属自然之势。既不能克,则缘漳、滏筑长城以障之,亦极合当时之情势。根据以上推断,故吾疑肃侯所围之黄,当在今内黄县地。)此地与邺均为魏近漳之要地,逾漳、滏而北,即为赵之邯郸。邯郸迫近边境,稍一失慎,即有倾国之险。《史记·苏秦列传》载秦说赵肃侯之语云:“秦欲已得乎山东,则必举兵而向赵矣。秦甲渡河踰漳,据番吾,会邯郸之下,愿以甲子合战,以正殷纣之事”(按番吾故城,旧说在今河北平山县,平山在邯郸北三百余里,秦渡河逾漳侵邯郸,不当远出兵至此。程恩泽《国策地名考》卷九赵疆域番吾条,从顾氏《方舆纪要》说,谓在今磁县境,南去邯郸仅七十里,其说可据)。邯郸所处之形势,由此可见。然邯郸受秦人之迫胁,尚属後事,而其先则受魏人之畏迫,邯郸几至不可保者凡数见。魏自文侯遣西门豹守邺,赵之南鄙即感不安,盖邺治则邯郸危,其势实不容并存。《魏世家》称武侯元年,与公子朝袭邯郸,不胜而去。惠成王七年,围邯郸,十八年拔之。
  赵求救於齐,齐使田忌孙膑救赵,败魏桂陵。二十年,归赵邯郸,与盟漳水上。又《水经》浊漳水注(卷十)引《竹书纪年》称:“梁惠成王元年,邺师败邯郸师於平阳。”又云:“梁惠成王八年,惠成王伐邯郸,取列人。”又云:“梁惠成王八年伐邯郸,取肥。”平阳、列人、肥,均近漳之地,各去邯郸不远。是当魏惠王之初年,邯郸之地,所受魏人之迫胁至甚。盖惠成王有图霸之意,其时鲁、宋、卫、郑已均来朝,如再服赵,则中原之形势成,可西与秦,南与楚,东与齐相对抗,故谋邯郸之意甚切。惜桂陵之战,魏人大败,由是惠成之霸业不得成,而赵南部所受魏之迫胁,亦渐减杀。其後秦人之势力东移,魏河西之地不能保,渐注意其东方势力之保存。而赵自肃侯即位後(肃侯即位在魏惠成王之二十二年),亦知奋发图强,七年攻魏首垣,十七年,又围魏黄(见《赵世家》),至不能克,始阻漳、滏以立长城。邺与邯郸对抗之形势前後若此,则知肃侯於此立长城,不特与武灵之言相合,亦与当时之情势无大远也。
  肃侯既阻漳、滏立长城,然则,此段长城究何在耶?考此段长城经行之地,前人不详,後世多不能解。余意邯郸之地,西阻太行,东近漳水,肃侯既据险立城。自当依太行、漳水以为形势;故此城当西起太行之下,而东止漳水之滨。如明古代漳、滏流经之地域及邯郸与邺间赵魏分守之情势,则此城所经之地,大体可推知矣。
  漳水见《水经注》(卷十)独漳水,其出太行东流经邺与邯郸一带地域之状况如下:
  独漳水出上党长子县西发鸠山。……又东过武安县,又东出山,过邺县西。……漳水又东迳武城南。……漳水又东北迳西门豹祠前。漳水又北滏水入焉。……漳水又东迳梁期城南。《地理风俗记》曰:“邺北五十里有梁期城,故县也。”……
  又迳平阳城北。……司马彪《郡国志》曰:“邺有平阳城”,即此地也。……漳水又东,右迳斥邱县北,即裴县故城南。……
  《地理风俗记》曰:“列入县西南六十里,有即,裴城故县也。漳水又东北,迳列入县故城南。……又东北过曲周县南。……
  又东北过曲周县东。又东北过钜鹿县东。”
  滏水为漳水之支脉,今传《水经注》有脱文,故於滏水不详。据赵补引《御览》所引《水经注》文云:
  滏水发源出石鼓山南岩下,泉源奋涌,若滏之扬汤矣。
  ……又东流注於漳,谓之合河。
  又引刘昭《郡国志补注》引《水经》文云:
  邺西北滏水热,故名滏口。
  从以上所引《水经注》之文,则漳、滏流经之地,可以推知。武安故城,在今武安县西南五十里,邺之故城。在今临漳县西二十里,梁期故城,在今磁县西南,平阳故城,在今临漳县西二十五里,斥邱故城,在今成安县东南十三里,列入故城,在今肥乡县北三十里,斥漳故城,在今威县西南(以上据《读史方舆纪要》)。武城故城或言即梁期城,或言在梁期之西,未有定说。余意《郦注》既以武城与梁期分举,自非一地;且《注》文述漳流次第,先举武城,後举梁期,则武城自在梁期之西,似武城在梁期之西之说为可从。裴氏故城,以《郦注》之文推之,似在今成安以西或稍北之地。至於曲周、钜鹿,今其县俱在,不复述。由此以言,则漳水於太行以东流经之地,可以考见。大体言之,当自今陟县之南境,跨今磁县之西南境,东行经临漳之北界。
  由此折向东北,经今成安县之西境,而入肥乡县之东南境。再东北行,经今肥乡之东北境,而入曲周县境。
  滏水流道较短。赵补谓发源石鼓山南岩下,此石鼓山在今武安县东南二十里,亦称滏山,亦称鼓山。其所以称滏山者,以其为滏水之发源地也。其所以称鼓山者,以山有二石如鼓,南北相当,俗傅鼓鸣则兵起,故以鼓山名也。其地昔属邺,《後书·郡国志》魏郡邺下,《补注》云:“县西北有鼓山,时时自鸣,鸣则兵”,此鼓山即石鼓山也。石鼓山有径名滏口,为太行山之第四径,西北通晋阳,号称险途。此水自石鼓山东南流,大抵於梁期故城之西,即入於漳。其流长不过数十里,本不能与漳并举,以其跨赵魏之边地,故称险要。
  漳滏经行之地,略如上述,兹再述赵魏在此对立之情势。一曰赵之疆域:
  (一)邯郸 故城在今县西南五里(据《方舆纪要》卷十五广平府邯郸县条谓在今县西南二十五里,实则仅五里)。
  (二)武安 《史记》(卷八十一)《赵奢传》:“秦军军武安西。秦军鼓噪勒兵,武安屋瓦尽振,军中侯有一人,言急救武安,赵奢立斩人。”又《秦本纪》:“(昭王)四十八年……
  王龁将伐赵武安,皮牢拔之。”
  (三)番吾 见前引张仪、苏秦语。
  (四)平阳 见前引《竹书纪年》语。又《始皇本纪》:“十三年,桓齮攻赵平阳。”又:“十四年,攻赵,军於平阳。
  ……桓齮定平阳……。”《正义》引《括地志》:“平阳故城,在相州临漳县西二十五里。”
  (五)列入 见前引《竹书纪年》语。
  (六)肥 见前引《竹书纪年》语。故城在今肥乡县南二十里(据《方舆纪要》卷十五广平府肥乡县条)。
  二曰魏之疆域:
  (一)邺
  (二)伯阳 《史记·赵世家》:“(赵惠文王)十七年,乐毅将赵师,攻魏伯阳。”《正义》引《括地志》云:“伯阳故城,一名邯会城,在相州邺县西五十五里,七国时魏邑,汉邯会城。”按邯会城亦见《水经注》,云:“漳水又东北迳西门豹祠前。……漳水右与枝水合。其水上承漳水於邯会西,而东别与邯会合。水发源邯山,东北迳邯会县故城西,北注枝水,故曰邯会也。”从此说,似邯会在邺之西南。今安阳县西北有邯会故城,则邯会在邺西南之说尤确。《括地志》言在邺西,当即指西南境言。《方舆纪要》(卷四十九)彰德府临漳县条,言伯阳在县西北,引《括地志》语为证;又於广平府肥乡县条(卷十五),称邯会城在县西南二十里;似不确。
  漳、滏流道及赵魏领属之分布,既如上述,然於此所当注意者,即《郦注》所述各地域,是否可以代表肃候时赵魏领属分布之情势?
  余意《郦注》所述,似与七国时之漳、滏流道略合。《郦注》载漳水经西门豹祠前,又经祭陌西,为邺人为河伯娶妇处,是漳水经邺城之下,後魏时与七国同。《史记·赵世家》载武灵王语云:“吾国东有河薄洛之水。”《集解》引徐广语云:“安平经县西,有漳水津名薄洛津。”《後书·郡国志》安平国经县下亦云:“西有漳水津,名薄洛津。”《郦注》独漳水注(卷十)亦称:“漳水又历经县故城西,水有故津,谓之薄洛津。”是《郦注》载漳水自邺经斥漳、曲周、钜鹿而东北行之流道,亦与七国时略合。至於下游入海之一段,河道交错,易於移徙,自不能无古今之别(《赵世家》称赵惠文王二十一年,赵徙漳水武平西。又称二十七年,徙漳水武平南。武平,《正义》引《括地志》云:“武平亭今名渭城,在瀛州文安县北七十二里。”似此言漳水下游之流道,不与《水经注》同)。赵魏领属之分布,邺与伯阳,当肃侯时自属於魏(邺於赵悼襄王六年归赵,见《赵世家》),列入与肥,虽在魏惠成王八年,为魏所取,然魏似不能长保其地,不久当即复归於赵。武安、番吾、平阳,各去邯郸未远,为赵南界之要地,当肃侯时,未闻为他国所据有。《赵策》说张相国曰章称赵“前漳、滏,右常山,左河间,北有代”,盖以漳、滏为赵南境之界地,其南归魏,其北归赵,惟平阳之地,在漳水南,且距邺仅数里,似与当时之情势不合,不审《郦注》之文有无误谬,《括地志》所云可尽据否耶?
  漳、滏流道及赵魏领属在此分布之情势,既略如上述,则赵长城所经之地,以意度之,其西首当起武安故城南太行山下,缘漳而东南行,约至番吾之西南,踰滏而东,经武城、梁期之南,复缘漳东北行,约经裴氏故城之内,而东抵於漳。此种推想,一则与武灵所言“属阻漳、滏之险,立长城”之文相合,二则与赵魏在此对抗之情势,亦无大违,虽无古代遗留之基址为证,然综各方面之情势论之,似属可信。
  (乙)赵肃候所筑赵北界之长城:肃侯十七年起筑长城,见於《史记》,而其所筑又当在漳、滏之地,不当在赵之北界,已详上文。
  伯庄称肃侯所筑,“盖从云中以北至代”,本不可据,而後世或从其说。《清一统志》(卷一百四十六)载大同府长城云:
  在大同县北一百四十里。亘天镇、阳高二县者,东接直隶宣化府界,西接朔平府界。《史说·赵世家》肃候十七年,筑长城,从云中以北至代。《魏书·太宗纪》泰常八年,筑长城於长川之南,起自赤城,西至五原,延袤二千馀里。
  按此所言大同县北之长城,原为明人所筑,而其文未竟附以肃候及泰常中所筑之长城,推其意盖以肃候与北魏时所筑之旧址,当去明之长城不远。此乃误从伯庄之言,而又不能考其城之所在,故为此牵强之说耳。
  又《大同府志》(卷六)载丰镇厅之长城云:
  古长城:应治北察哈尔界有古城址。相传秦蒙恬筑,土色皆紫,故曰紫塞。……按《史记》赵肃侯筑长城,自云中以北至代;武灵王自代并阴山下,至高阙为塞;秦并天下,使蒙恬北筑长城,超临洮至辽东,延袤万馀里;是长城始於战国,而亘万里以为限者,特因其旧而增拓之。……大率秦赵洎北魏旧迹,俱在明边垣之外,其在内三关者,疑齐隋以後所筑,或北宋时遗址,缘宋时跨忻、代、应等州为界耳。
  此言秦赵长城俱在明边垣之外,实属不妥。以赵而论,武灵所筑固在边垣之外,而肃侯所筑,实则不及於此。盖肃候时之疆域,尚未拓展至此也。至於秦所筑之塞,亦间有在边内者,未可均言在今长城外也。《府志》举肃候所筑长城,亦从伯庄之说,因疑其在明边垣之外,其误同於《一统志》,而立说则相异矣。
  肃候所筑长城之遗址,除伯庄说外,《正义》亦有其说,谓从蔚州北,西至岚州,北尽赵界。此盖从肃候时疆域之情势论之,未必确有所控,虽较刘说为近於理,然亦不可尽从。後世所论,或有类其说者,明尹耕《九宫私记》(《蔚州志》卷四古迹条引)云:
  余尝至雁门,抵岢、石,见诸山多有劚削之处,迤逦而来,隐见不常。大约自雁门抵应州,至蔚东山三涧口,诸处亦然。问之父老,则曰:古长城迹也。夫长城始於燕昭、赵武灵,而极於秦始皇。燕昭所筑者,自造阳至襄平;武灵所筑者,自代并阴山至高阙;始皇所筑者,起临洮,历九原云中,至辽东;皆非雁门、岢、石、应、蔚之迹也。及读史显王二十六年,有赵肃侯筑长城事,乃悟。盖是时三胡并强,楼烦未斥,赵之守境,东为蔚、应,西则雁门,故赵肃侯特筑之。则父老所谓长城者,乃肃侯之城,非始皇之城也。
  按尹氏之说,亦与赵肃候时赵疆域之形势略合,颇类《正义》之说,然从父老之传说,以为此带长城之遗址,即肃侯所筑,实未必然。
  盖自汉历北齐、北周以迄於隋,於此一带,多有起边建塞之事,遗迹混杂,甚难辨析,不能悉认为赵之遗迹也。
  又《天下郡国利病书》(上海涵芬楼影印顾氏稿本,卷十七)云:
  汉元光二年,匈奴入武州塞。夫秦塞远矣,大抵阴山、高阙之间也。《史记》曰:“蒙恬斥逐匈奴,收河南地为四十四县,筑长城,起临洮,至辽东,延袤万馀里。”盖是时云中、五原皆为郡,故长城在其北也。《关志》曰:“秦并赵,筑长城於岚州紫塞,则是以秦塞为岢、岚、偏头间矣。夫秦之所备者大,起临洮则西境全,历云中、五原则咸阳以後安,至辽东则宣、大之南雁门、宁武、偏头之北俱为内境矣,必不复於岚州别为塞也。然则,何以曰岚州紫塞?曰:赵肃侯备三胡筑长城矣,岚州之塞,或肃候之故,而汉所谓武州塞也。
  此言岚州之塞为肃候所筑。
  又《绥远通志》(所见为稿本)古迹门长城条云:
  案战国时赵所筑长城,初不始於武灵王,当赵肃侯时,已尝於北界起长城,特尔时尚未辟地至云中、九原,故所筑仅限於古武州塞。《天下郡国利病书》云:“读史显王二十六年,有赵肃侯筑长城事,盖是时楼烦未斥,境守犹狭,迨武灵破胡,始并阴山至高阙。”按此文,则不惟归绥之北有赵长城,则清水河之南,亦有赵长城也。
  按《郡国利病书》以为秦之所备者大,其长城不当在岢、岚、偏头之间,而以岚州紫塞为肃侯所筑,且以紫塞即武州塞。《通志》亦从其说,而谓肃候所筑在清水河南,北以古武州塞为限。考秦人筑城,不止一地,岚州紫塞,不得因处於内即谓非秦所筑。赵西北之边境,在武灵北破林胡之前,尚为楼烦、林胡所据(此说详於後),清水河之地,当非赵肃候时辖境所及。至武州塞实有长城之筑,然亦非肃侯时辖境所及。《史记·韩长孺列传》(卷一百八)云:“於是单于入汉长城武州塞,未至马邑百馀里。”《索隐》引崔浩语,云:“今平城直西百里,有武州城是也。”是武州塞当在马邑百数十里之外。马邑之城始筑於秦,见《汉书·地理志》,肃候时之疆域,当未能及於此也。
  考肃侯於北界筑长城事,古人载籍不详,後人读史迁之言而失其旨,因为不同之解说。然则,武灵攘胡之先,赵之北界果有长城之建筑否耶?余曰:当有之。《盐铁论·险固篇》云:
  赵结飞狐、句注、孟门,以存荆、代。
  飞狐在今河北蔚县之南界,句注在山西代县之西北,即今雁门,孟门在今离石县西滨河之地。此三地者,均为赵边地冲要之关口,实有设防之必要,似桓宽所言为不虚。然此塞必立於武灵开边之前,何耶?盖以其与武灵未置雁门、云中、代三郡时之疆域情势正相合也。考赵之疆域,自立国之初,其北境即以飞狐、句注、夏屋等地为险。代自襄子之元年虽已属赵,然仍自为一国,不与内地之领属同。且自敬侯立都邯郸之後(此据《史记·赵世家》说),赵国势之发展,不重於北,而在於东南。故当成、肃两世之际,南摈魏,东伐齐,其所注意者乃在中原之争逐,而不及边疆之发展。代处边外,与各族接,虽视之为藩属,然赵人未尝深注意之。及至武灵即位,知中原难与争衡,而“胡”地似易开拓,因秉简、襄之遗志,致力於北边之经营,由此赵人之注视力,复由南而转向於北。当赵人争冲中原之时,对於北部之边防,自取因险为守之态度,如能守飞狐、句注之险,即已为足,无待拓展代之北地。古长城路线,经代之南,推其原因,殆因此也。
  赵之西境,当以蔺、离石、皋狼诸地;与林胡、楼烦为界。蔺见《史记·赵世家》云:成侯三年,“魏败我蔺”,二十四年,“秦攻我蔺”,肃侯二十二年,“取蔺”。《汉志》西河郡有蔺县。《方舆纪要》(卷四十二)永宁州称:“蔺城在州西,战国时赵蔺邑也。”永宁州即今离石县治,蔺在其西。离石,亦见《赵世家》,称赵肃侯二十二年秦取离石。又见《国策》(卷二)《西周策》苏属谓周君语,称白起攻赵离石。《高注》,“石本属西河”。《汉志》有西河郡离石县。《纪要》永宁州离石废县条称:“今州治,战国时赵邑也。”皋狼,见《国策·赵策》一(卷一),称知伯使人之赵请蔡皋狼之地(“蔡”字吴补谓为“蔺”字之误)。《汉志》西河郡有皋狼县。《纪要》永宁州蔺城条称:“皋狼城在州西北。”皋狼又或作郭狼,《赵世家》载武灵王与楼缓语云:“我先王,……又取蔺、郭狼,败林人於荏。”王应麟曰:“郭狼疑是皋狼。”当肃侯武灵之际,蔺、离石、皋狼之地,西隔河与秦为邻,南近韩属,北则为林胡盘据之地。《赵世家》载武灵语云:“今中山在我心腹,北有燕,东有胡,西有林胡、楼烦、秦韩之边。”又云:“自常山以至代上党,东有燕、东胡之境,而西有楼烦、秦韩之边。”《正义》云:“林胡、楼烦,即岚、胜之北也,岚、胜以南石州、离石、蔺等,七国时赵邑边也;秦隔河也,晋、洺、潞、泽等州,皆七国时韩地;为并赵西境也。”由此以言,则赵在武灵未辟地林胡时之西北境界,当去离石、皋狼、蔺三地未远,此种情势,盖亦与前述古长城合。是此段长城,不在武灵辟地置郡之後,而必在易服习射之前,当可断言。
  晋北雁门之地,当有七国时赵筑之长城,略如上述,然则,此长城经行之地,又当如何以言也。按此段长城毁没已久,且多与後人所起筑者相乱,而前人又无详碓之记载,其经行之地,实不易详述。
  兹就前所称引,约略论次於後:此城当东起今河北徕源北界蔚县南界之飞狐口以东之地,西行,入今山西灵丘县北境,复西行,入山西繁峙之北界。复自今山西繁峙之北境,至今山西代县西北之雁门,即古之句注。又由此转向西南行,入今山西宁武县之东南境(《大清一统志》卷一百四十七宁武:“古长城:在宁武县东南楼子山上,有古长城遗迹。《府志》:‘明正德中,兵备张凤羾立石山下,曰紫塞长城,或疑为六国时所筑之旧。’”按此段长城遗迹,与赵长城合,似可据)。至於自宁武至大河之一段,抑至今与县即古合河县境为止,抑经今静乐、岚县,而至今离石县境为止,则未敢定。盖从《元和郡县志》说,似合河县北有古长城遗址,而从盐铁论说,又似赵以孟门为险。远事难徵,未能据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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