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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国长城建置考

■中华书局1979年 张维华 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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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二 赵武灵王所筑之长城
  
  赵武灵王筑长城事,见《史记·匈奴列传》,云:
  而赵武灵王亦变俗,胡服,习骑射,北破林胡、楼烦,筑长城,自代并阴山下,至高阙为塞。
  按此段历史上之重要事实,其见诸载籍者,仅此语。迁著《史记》,适当武帝开边之际,戎马连年,征戍劳苦,故对於北边史实,深加注意,述古言今,记载甚详。且迁尝北巡塞地,观览长城亭障(见《史记·蒙恬传》),对於边塞之建置,亦所素悉。如是,则迁所称武灵筑长城事,盖信而有徵矣。
  迁述武灵筑长城事,未有确定之年代。按《史记·赵世家》之记载,武灵王十九年定易服之议,二十年,略“胡”地,至榆中,二十六年,攘地北至燕、代,西至云中、九原。惠文王元年,武灵傅国其子,自号主父,将士大夫西北略“胡”地,而欲从云中、九原,直南袭秦;二年,行新地,出代西,遇楼烦王於西河,而致其兵。是自武灵之十九年至惠文王之二年,前後十四年间,辟地拓边,未有宁岁。又《水经》河水注(卷三)引《竹书纪年》语云:“魏襄王十七年,邯郸命吏大夫奴迁於九原;又命将军大夫适子戍吏皆貉服。”按《史记·六国年表》,襄王至十六年止,无十七年,魏哀王继其後,哀王元年,当武灵之八年。後人或疑《年表》有误,合襄哀为一人,并以魏襄哀之十七年,当赵武灵王之二十四年。若然,则当武灵之二十四年,九原之地已服,且迁吏奴以实其地,以为经营之创始。取此说以与《世家》之文相证,虽事之先後难於辨析,然九原、云中之经营,当武灵二十五、六年之际,似已略具规模,则武灵长城之建立,必在二十五、六年之後,盖可知矣。
  至於武灵长城所经行之地域,因《史记》之文过简,而後人之记述又不甚详,故难於确定。《史记》称自代并阴山下至高阙为塞,知此城乃起於代,中经阴山,以达高阙。代为古国,其领属难於确定,阴山、高阙,後人又无确定之解释,兹试首先论之。
  1.代 按迁著《史记》而前,代之地非一,其曰古代国者,其故城在今河北蔚县境内,即赵襄子元年所灭之代国也。考古代国为“北狄”之一种,立国甚古,赵襄子元年,杀代王取其国,其地始隶於赵。春秋之际,诸族杂处内地,迁徙无常,数分数合,惟代始终保其国境,襄子而後,虽沦丧为赵之藩属,然仍得保其国号。说者谓代之文化,较他族为先进,政治礼教,均已立有基础,故能为一不可迁移之国家。前蒙文通著《赤狄白狄东侵考》(见《禹贡》七卷,一、二、三合期,三周年纪念专号),称墨翟为孤竹之後,其学盛行於代,“代之有墨,犹鲁之有儒”,其说虽近新异,然代之文化必高於诸族之上,似可断言。代既具有较高之文化,而为北方一大族,其所领属必不限於蔚县一隅之地。代之领域,当肃侯、武灵之时,究以何地为限,今不易考。《国策·赵策》二王破原阳以为骑邑章称:“昔者先君襄王与代交地,城境封之,名曰无穷之门。”《史记·赵世家》称武灵十九年,“遂之代,北至无穷”,似无穷为代之北境。无穷之名,《通鉴》胡三省注,以为自代北出塞外,大漠数千里,故曰无穷。程氏《国策地名考》(卷九无穷之门条)以为无穷即无终,亦山戎之国,且从顾炎武、江永之说,以为无终原居云中、代郡之间,其後东徙而至今河北玉田县。《赤狄白狄东侵考》亦主无穷为无终之说。从上诸说,则是武灵之时,代之北境,乃为无终之故地,然无终之地,亦无可确定。至於代之西境,古代各族散居其地,尤不易断。《太平寰宇记》(卷五十一)蔚州飞狐县条称:“按代地本狄姜姓之国,周末强大,在七国前称王,今云中、马邑、五原、安边、定襄皆为代国之北地焉。”疑代国不若是大,所言恐不可据。以义断之,代之南境以飞狐、恒山与赵之本部为邻,东及东北则与燕之上谷为邻,其西及西北则为林胡、楼烦等族之境矣。如是,则史公所言武灵长城之起自代者,究起於代之何地,实为研究此问题者所当注意者也。
  2.阴山 迁称武灵长城“并阴山下”,《索隐》引徐广语云:“西安阳县北有阴山,阴山在河南,阳山在河北。”《郡国志》五原郡,称西安阳北有阴山。《水经》河水注(卷三):“河水又南迳马阴山西,《汉书音义》曰:‘阳山在河北,阴山在河南’,谓是山也;而其实不在河南。《史记音义》曰:‘五原安阳县北有马阴山,今山在县北,言阴山在河南,又传疑之非也。’余按南河北河及安阳县以南,悉沙阜耳,无佗异山,故《广志》曰‘朔方郡北,移沙七所,而无山以拟之’,是义志之僻也,阴山在河东南则可矣。”一九三四年新刊《归绥县志》云:“《后汉书·郡国志》徐广曰:‘阴山在河南,阳山在河北。’《山西通志》谓河南即今河套,无此高大之山,《绥乘》谓大青山分为二歧:一歧向西北,是为狼山,一名乌拉後山,以其在河北,故古谓之阳山;一歧向西南,是为乌拉山,土人对後山而言,因谓之乌拉前山。
  古黄河本由此山上北东注,行至石门障,由山之断峡处南流於今南河,遂将乌拉前山包於河南,故古人谓险山在河南。古所谓阴山、阳山者,指山之分歧处言,非指大青山之全部。”此言阴山为包头以西之乌拉山。又《史记·秦始皇本纪》三十三年,称:“又使蒙恬渡河,取高阙、陶山、北假中。”陶山,王念孙《读书杂志》(陶山条)称为阴山之误,云:“念孙按:陶山之名,不见於各史志,‘陶’当为阴,隶书‘陶’字或作阴,‘阴’字或作阴,二形相似,故阴伪为陶。……
  《集解》引徐广曰:‘阴山在五原北’;又引晋灼曰:‘《王莽传》云,五原北假,膏壤殖谷,北假地名也。’……《史记·匈奴传》曰:‘赵武灵王筑长城,自代并阴山下,至高阙为塞。’是高阙、阴山北假,地皆相连,故此云渡河取高阙、阴山、北假中也。”此言阴山为今後套乌拉河以北之狼山。余意《史记》“并阴山下”一语,实指今内蒙古自治区之大青山言,乌拉前山及狼山二支,虽属阴山之一部,亦可具阴山之名,然非史公初意。秦始皇三十三年《本纪》云:“西北斥逐匈奴,自榆中并河以东,属之阴山,以为三十四县。”此阴山似非专指乌拉前山一支或狼山一支而言。此可言者一。《汉书·匈奴传》(卷九十四下)载郎中候应语,称:“臣闻北边塞,至辽东,外有阴山,东西千馀里,……边长老言,匈奴失阴山之後,过之未尝不哭也。”
  似大青山之名阴山,汉时已为通称,迁所言之阴山,自亦当指今大青山言。此可言者二。《水经》河水注(卷三)载白道岭有武灵王所筑之长城,白道岭即今呼和浩特北之蜈蚣坝,其地为大青山之一主要路口,由此可证“并阴山下”一语为不虚,此可言者三。综上所言,知《史记》所举之阴山,大体言之,乃指今之大青山言,非专指其西部之一支脉,前人注解,於义似有未洽。
  3.高阙 高阙之地,後人或不得其解,《畿辅通志》(卷百五十八)载乔重喜《宣镇二长城说》,称高阙在今宣化界,云:“《史记》赵武灵王北破林胡、楼烦,筑长城,自代并阴山下,至高阙为塞。……余以《圆经》考之,当在今北高、严梁两墩(两墩在宣化北)之间,属云州界,山高林密,旧为朵颜支部部落游牧所者是也。”其说不可从。《中国长城沿革考》(页二十八)则将高阙置於今内蒙古自治区伊克昭盟西北滨河之地,其说亦不确。考高阙之名,亦见秦始皇三十三年《本纪》,云:“又使蒙恬渡河取高阙,陶山,北假中。”……《正义》云:“山名,在五原北,两山相对若阙,甚高,故言高阕。”又见《卫青传》(卷一百十一)云:“青出云中以西,至高阙。”又云:“今车骑将军青度西河,至高阙。”又云:“汉今车骑将军青将三万骑出高阙。”《索隐》云:“高阙,山名,小颜云,一曰塞名,在朔方之北也。”《匈奴列传·正义》引《地理志》云:“朔方临戎县北有连山,险於长城,其山中断,两峰俱峻,俗名为高阙也。”又《水经》河水注(卷三)云:“河水又曲而东北流,为北河,……东迳高阙南。《史记》赵武灵王既袭胡服,自代并阴山下,至高阙为塞,山下有长城。长城之际,连山刺天,其山中断,两岸双阙,善能云举(王氏校本,称《大事记注》引此作峨然云举,按峨然云举近於理),望若阙焉,即状表目,故有高阙之名也。”按高阙在今内蒙古自治区伊克昭盟临河县北百馀里,为狼山之隘口,南带乌拉河,即秦汉时之北河。往年至西北调查,曾亲至其地,见两峰对峙,中间陷落,其状与《水经注》所言适合。而其所在之位置,与《史记》、《水经注》及《正义》、《索隐》所述,亦无不合。是其地固在今临河县北,秦汉间为北通匈奴之要道。
  《史记》所举代、阴山及高阙之名,既略述如上,兹再进而论此城所经行之路线。武灵长城以起自代之一段为最不易考,一则古书记载不详,难於推断;一则後人之建置繁复,易於混乱。至於缘属阴山之一段,则较易明,盖山无变易,而城址亦多存也。考此城之东段,当起古代之北境,《水经》漯水注云:
  祁夷水又东北流,迳代城西,……赵灭代,汉封孝文为代王,梅福上事曰代谷者。恒山在其南,北塞在其北,谷中之地,上谷在东,代郡在西,是其地也。
  郦氏以梅福所言之代谷,即指古代城之地言,此说是否有误,姑不具论,然自“恒山在其南,北塞在其北”一语,知代北有塞,而此塞者,其或指古长城之所在地而言乎?此段长城,遗址多没,起迄之地,未可详言。然既在代北,殊有为赵筑之可能。又《史记·匈奴传》(卷一百)云:
  是後韩王信为匈奴将,及赵利、王黄等数倍约,侵盗代、云中。居无何,陈豨反,又与韩信合谋击代,汉使樊哙往击之,复拔代、雁门、云中郡县,不出塞。
  读此,知代、雁门、云中之外有塞。三郡为赵之故地,此塞亦当为赵筑而秦因之以缮修者也。代北有塞,既可求之古书,而以势推之,又有为赵筑之可能,如是,则武灵之长城,殆或起於今河北涿鹿、蔚县之间而西及原阳之境乎?
  至於阴山之长城,古书记载,较为明晰,《水经》河水注云:
  又有芒干水,出塞外,南迳钟山,山即阴山。……其水西南迳武皋嘿,……又南迳原阳县故城西。……又西南迳白道南谷口,有城在右,萦带长城,背山面泽,谓之白道城。自城北出,有高阪,谓之白道岭。沿路惟土穴出泉,挹之不穷。余每读《琴操》,见《琴慎相和雅歌录》云:“饮马长城窟”,及跋涉斯途,远怀古事,始知信矣,非虚言也。顾瞻左右,山椒之上,有垣若颓基焉。沿溪亘岭,东西无极,疑赵武灵王之所筑也。
  按《郦注》之白道岭,即今呼和浩特北之蜈蚣坝,说见上文,《汉书·地理志》(卷二十八下)定襄郡五皋县有“荒干水出塞外,西至沙陵入河”,荒干水即芒干水也。武皋故城,说者谓在今武川县境,合之《郦注》之文,亦无大违。若是,则白道岭在今呼和浩特北蜈蚣坝之说,自属可信。其城之遗址,至今犹有存者,张相文先生《长城考》,(见《地学杂志》五年九期)云:
  (民国)三年(一九一四年)春,薄游塞外,登阴山而望之,则颓垣厂址,东西横亘,不见其端;而谿谷要冲之地,又时有古城错列,泥石虽已剥落,而遗迹则隐然可辨。问之土人,曰:“此二道边也。”……乃知土人所谓二道边者,确为秦之长城。
  此所谓秦长城,即秦人因赵之长城而修筑者也。又《绥远通志》(稿本)云:
  战国赵长城在今归绥县北,沿大青山自绥东起迤逦西行,至乌喇特旗之狼山口为止,遗迹颇有可寻者,惟甚少耳。
  按《通志》之文,系根据修《志》时采访人之报告,其言亦近可靠。徵之前人之记载,证之时人之考察(按:报纸常有大青山内古城遗迹之报导),知阴山之地,确有武灵长城,《史记》“并阴山下”之文,盖有所据。
  包头以西之长城,据前绥远通志馆访查所得,谓乌拉前山确有长城之遗迹,其稿本云:
  又据最近《采访录》载包头县境内有古长城,东自什拉淖起,沿大青山及乌喇山之麓西行,至西山嘴子而止,长凡二百六十馀里。为土石所筑,高二三尺以至六尺不等,或断或续,尚多存在,而以什拉淖至城塔汗之一段为较完整云。
  是此长城东接大青山主干之长城,而西循乌拉前山以行,直至尽处为止,其意甚确。《绥志》称此为魏之长城,余疑为未确,说见《魏长城考》。而自阴山西北出之一支,即所谓乌拉後山或称狼山者,其地长城之遗址,古人既未能详,时人亦无记载,不易尽考。然高阙之地实有长城之遗址,则无可疑;盖《郦注》称高阙之地,“下有长城”(见前引《河水注》文),与《史记》“至高阙为塞”之文正相合也。始皇之时,秦人亦城此地,此又因赵人之旧矣。今人行经其地者,往往得见其地长城之遗址。是盖前人所筑尚未尽泯,古人城筑之形式,当可据此以推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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