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昭王时之长城
战国时,秦亦筑有长城,事在昭王之时,见《史记·匈奴列传》,云:
秦昭王时,义渠戎王与宣太后乱,有二子,宣太后诈而杀义渠戎王於甘泉,遂起兵伐残义渠,於是秦有陇西、北地、上郡,筑长城以拒胡。
此仅言秦昭王时,伐义渠,取其地,并筑长城以拒之,而未言筑於何地。然秦伐义渠後,置陇西、北地、上郡,则长城之建置,必在此三郡之外,其理至显。古代西北之地,种族甚多,秦最初建国於渭水上流,原与各族杂处,後东迁,其西部之地,仍与各族错杂相接。春秋时,秦缪公用由余之谋,用兵西北,拓地千里,诸族有归降之者。其後秦衰,不能保有其地,诸族复起。至战国初,秦用商鞅,变法图强,国势复振,东与关东诸侯,抗衡对立,南取巴、蜀之地,据有长江上游,一时之盛,无与比拟。至於西北之地,诸族时服时叛,仍为秦後方最大之威胁。当时西北诸族,似以义渠为最强大,且其所在之地,直与秦境相接。《史记·匈奴传》称:“岐、梁山、泾、漆之北,有义渠、大荔、乌氏、昫衍之戎。”此言今陕西西部及甘肃东部之地,有义渠诸族,而以义渠为首。因之,秦开拓西北领属,亦必以义渠为重。《史记·秦本纪》载惠文王十一年,“县义渠,……义渠君为臣”。《正义》引《地理志》云:“北地郡义渠道,秦县也。”又引《括地志》云:“宁、原、庆三州,秦北地郡,战国及春秋时,为义渠戎国之地。”《史记》“县义渠”之文,即取义渠地建为郡县之意。此县亦名义渠道,在今甘肃东部庆阳以南之宁县。又载秦惠文王更元十年,“伐取义渠二十五城”。此二十五城,未言所在,然亦为秦拓地义渠之一。
又载秦武王元年,“伐义渠”。此为秦又一次用兵义渠。义渠数被攻伐,域土日蹙,势力亦衰,几至不能自保。至昭王时,复用兵义渠,义渠不能守,秦取其地,建为北地郡。於时秦已夺取魏之上郡,尽有黄河以西之地。而在置北地郡之前後,亦置陇西郡。《史记·秦本纪》载昭王二十七年,使司马错发陇西,因蜀攻楚黔中郡,知此时陇西郡必先已建置,不然,无以发陇西,因蜀以攻楚之黔中。秦昭王时,既已置陇西、北地、上郡,此三郡之外围,必为秦国防之要地,筑城设防,势所必然。然则,此三郡外围之地,究何在耶?《史记·匈奴列传》载蒙恬死後匈奴头曼单于时之疆域形势,言:“……而蒙恬死,诸侯畔秦,中国扰乱,诸秦所徙適(谪)戍边者,皆复去,於是匈奴得宽,复稍度河南,与中国界於故塞。”此所言之故塞,必为战国时秦与西北各族接界之处,亦即秦起塞设防之处。又载匈奴冒顿单于时之形势,言:“南并楼烦、白羊、河南王,侵燕、代,悉复秦所使夺匈奴故地者,与汉关故河南塞,至朝那肤施。”从此知前文所言之故塞,必在朝那、肤施之北境。朝那之名,见《汉书·地理志》安定郡。秦无安定,当属北地,其地在今甘肃固原、平凉县境。肤施之名,见《汉书·地理志》上郡,其地在今陕西绥德县境。秦昭王时所筑长城之东段,当可於此二地求之。至於陇西郡外围之地,大抵在洮水流域。《史记·始皇本纪》八年称:“王弟长安君成蟜,将军击赵反,死屯留,军吏皆斩死,迁其民於临洮。”临洮,汉属陇西郡,秦亦然,其地在今甘肃之岷县,非今之临洮,今之临洮,乃旧日之狄道县也。临洮居洮水上流,始皇徙成蟜之民於此,似其地久已属秦,不然,何得移民於此。窃意始皇上距昭王不远,当昭王置陇西郡时,其地已归秦有矣。然则陇西郡之外围,必为洮水流域之地,秦昭王时所筑长城之西段,亦可於此地求之。
右言秦昭王时陇西、北地、上郡外围之地如此,兹再详论其所筑长城之具体方位。考昭王时所筑之长城,後世载籍,多不能详,且或与秦始皇时所筑之长城相乱。《史记·匈奴列传》称秦始皇时所筑之长城,西起临洮,其文甚显,後人因谓洮水流域之长城,始自始皇。蒙恬用兵匈奴,起自上郡,後人因谓上郡之长城,亦为蒙恬所始筑。余意不然。始皇开边,重在河南之地,即近世地理上所称之河套也。《史记·始皇本纪》二十六年称:“北据河为塞。”又《匈奴列传》称:“後秦灭六国,而始皇帝使蒙恬将十万之众北击胡,悉取河南地,因河为塞,筑四十四县城临河。”凡此记载,均可为证。河南之地,本属匈奴,秦人逐之而取其地,必立塞设防,以为固守。大抵始皇时新起之塞,以滨河之地为主,其他各地,均因旧筑而缮治者也。後世震於始皇之名,而或不能推原其始,则误矣。
本此说以求之,始皇时北边之长城,固多因赵、燕之旧,而其西北边之长城,亦必因昭王时之旧。考《史记·秦本纪》载厉共公十六年,”堑河旁,以兵二万伐大荔”。又载简公六年,“堑洛,城重泉”。此皆临水设险,立堤防以为固,其事等於长城之建筑。厉、简二公,还在昭王之前,其时於防御工事之兴建,已具备丰富经验,又何怪昭王灭义渠、立三郡後,亦必有筑长城之事乎?且《史记》明言其事,固无可疑。昭王时既筑有长城,至始皇开边之时,因而缮治之,又势所必然者矣。兹先言其在临洮流域之一段。
《史记·匈奴列传》称始皇时所筑之长城,西起临洮。《正义》引《括地志》曰:“秦陇西郡临洮县,即今岷州城,本秦长城,首起岷州西十二里,……。”《括地志》所言之岷州,即今甘肃境内洮水上流之岷县,其西十二里,为始皇时长城之所起处。杜佑《通典·州郡典》岷州条,亦有类同之记载,云:“岷州,春秋及七国时并属秦,蒙恬筑长城之所起也。”注又云:“属陇西郡,长城在今郡西二十里崆峒山,自山傍洮而东,即秦之临洮境在此矣。”此後宋乐史《太平寰宇记》陇右道岷州条,清顾祖禹《读史方舆纪要》陕西岷州卫条,均同《通典》之说,谓岷州境内有秦长城之遗址。顾颉刚《浪口村笔记》秦长城条,载其游西北时事云:“达岷县後,叩城址,无能举者。检康熙《州志》,古迹类中虽亦记及,而未能实指其地,疑已毁坏净尽矣。”
窃意岷县境内,有秦长城遗址,前人记述甚明,细求之,必有遗迹可寻,未必尽行毁废。此为秦长城所起处,当是昭王筑之於先,始皇缮之於後,所筑所缮,增损之处,或不尽同,然大体则一也。
此长城自岷之西,北行,在洮水之东,经今临洮、渭源二县之境。顾祖禹《读史方舆纪要》临洮府狄道县下长城条云:“在府西北。……唐因置长城堡,开元二年,陇西节度使王晙等追破吐蕃於洮水,又败之於长城堡,杀卤数万是也。”顾氏《笔记》亦载临洮城东三十里外,有长城坡,谓即秦长城之遗址。又载渭源城北十里外山中,亦有秦长城遗址,城基宽约三丈馀,高有至二、三丈者,亦有仅存二、三尺者,版筑遗痕,历历在目。此亦昭王筑之於先,始皇缮之於後者。
此长城复自临洮、渭源之境北行,入今皋兰县境,达於黄河之滨。《通典·州郡典》兰州下五泉县条云:“汉金城县也。……又有故苑川城及故长城。”《太平寰宇记》陇右道兰州条云:“兰州,《禹贡》雍州之城,古西羌地,秦并天下,为陇西郡。……及秦既并天下,筑长城以界之,众羌不复南渡。”又兰州下五泉县条云:“长城亦经此郡之南。”按《通典》及《寰宇记》所言五泉县,即今之皋兰县,其境内有秦古长城遗址甚明。又今兰州市内,尚存有秦长城遗址数处,亦见顾氏《笔记》。余意秦昭王时昕筑之长城,其在洮水流域之一段,即达此为止;而始皇时所筑之长城,则复沿黄河而北,所谓“因河为塞”者是也。夫昭王设防,西以洮水为限,北以黄河为险,於内复筑以长城,其用心可谓周密之至。
上述秦昭王时在洮水流域亦即陇西郡外围之地所建之长城如此,兹再言其在北地与上郡外围之地所建之长城。此长城起自今皋兰黄河之滨,东行,穿越陇山,入今宁夏回族自冶区之固原县境。
《水经注》卷二河水注云:“(高平川水)东北流,迳高平县故城东。……又北,龙泉水注之。水出县东北七里龙泉,东北流,注高平川。川水又北,出秦长城。城在县北一十五里。又西北流,迳东西二土楼故城门北,合一水。水有五源,咸出陇山。西、东水发源县西南二十六里湫渊,渊在四山中。湫水北流,西北出长城,北与次水会。水出县西南四十里长城西山中。”此言高平县境有秦长城遗址多处,亦当为昭王时所筑也。高平见《汉书·地理志》安定郡,秦属北地,其地在今固原县境。顾氏《读史方舆纪要》陕西固原州下石城条亦云:“古长城亦在州西北,相传即秦所筑。成化三年,套……入犯,官军与战於西山长城,不克。”按此即朝那故塞所在之地,且有萧关者,为秦通西北各族所设之重要关口。《史记·匈奴列传》载文帝十四年匈奴南下事,云:“匈奴单于十四万骑,入朝那萧关。”其地在今固原县东南与平凉县接界处,当是沿长城而设者。秦长城又自此东北行,入今甘肃东部合水县与环县之境。《太平寰宇记》关西道庆州乐蟠县条云:“秦长城在通远城北一里。”古乐蟠县在今甘肃合水县,其地有通远城,北有秦长城旧址。又《读史方舆纪要》陕西庆阳府环县下曲子城条云:“《一统志》,今县北三里有秦长城,秦蒙恬所筑。宋白曰:‘方渠县北一里有长城。’是今环县境内亦有秦长城遗址,古方渠县亦在其境内,所谓蒙恬筑者,当是得之流传,非有确据,推其实当为昭王时所筑。综上所述,大抵皆昭王时在北地郡外围所筑之长城,其遗址散在各处,不易详考,前人所言之方位,亦未必尽合,非经实地勘查,遽难得其真象,要之,其为秦长城所经行之地,则无疑也。
秦长城由此再东北行,出今甘肃境,而入今陕西西北部鄜县与洛川境内。再东北行,经延安,入绥德县地。再东北行,止於黄河西岸。此一地带之古长城遗址,已详前文论魏河西长城之一段,不复述。余意此处古长城之遗址,颇为复杂,有昭王以前堑洛而守之塞,大抵在洛之西。有魏滨洛所筑之长城,大抵在洛之东。亦有最後蒙恬所筑之塞,大抵在今绥德之地。昭王时於此所筑之长城,当是因秦之旧塞,又因魏之所筑而成之者也。至於以後蒙恬所筑,又因昭王所筑而重建之者。盖自秦惠文君十年,魏纳上郡十五县之地予秦,历数世而至昭王,昭王置塞自防,不能不括上郡之地而有之,其因魏之旧筑,乃必然也。以上所述之秦城,史称之曰肤施故塞,即昭王在上郡外围之地所筑之长城也。
综上所述,秦昭王时所筑之长城,其所在方位,大体可寻出矣。
首起於今甘肃岷县之西南,北行,经临洮、渭源之境,直达皋兰。再由皋兰东行,越陇山,入固原县境。复东北行,入合水县与环县之境。自此再东北行,入今陕西之鄜县境。再东北,经延安县而入绥德县境。再东行,达於黄河西岸而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