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　燕北界之长城
　　
　　战国时，燕在北部边境之地，亦筑有长城，见《史记·匈奴列传》，云：“其後，燕有贤将秦开，为质於胡，胡甚信之，归而袭破走东胡，东胡却千馀里。与荆柯刺秦王秦舞阳者，开之孙也。燕亦筑长城，自造阳至襄平。置上谷、渔阳、右北平、辽西、辽东郡以拒胡。”从此文，知燕在燕将秦开时，曾侵据“胡”地千馀里。“胡”，古书所载，有指匈奴而言者，而其最主要者，则指东北各族而言，如扶馀、濊、沃沮等。从其所居之地望言之，故史称之曰“东胡”。亦有人言“东胡”二字，为“通古斯”三字之简译，而通古斯者，为东北各族之通称。无论如何解释，总之，当战国之时，燕人已侵据东北各族之地，使之归为己有。至於秦开之事迹，古书记载甚少，《史记》仅言与荆轲刺杀秦王政之秦舞阳，为秦开之孙。秦舞阳之事迹，见《史记·刺客列传·荆轲传》，云：“国有勇士秦舞阳，年十三，杀人，人不敢忤视，乃令秦舞阳为副。”由此知秦舞阳随荆轲刺秦王政时，年仅十三岁。《中国长城沿革考》论燕长城之文，根据秦开与秦舞阳祖孙关系，又根据荆轲刺秦王政之年代（按：荆轲刺秦王政，在秦王政即位後之二十年），上推秦开归燕伐“胡”之事，如不在燕孝王之时，即在燕王喜即位之初年，此等推测，大体尚合。如言秦开归燕伐“胡”，为燕王喜初年事，则燕在其侵地置郡县，建长城，亦当自此开其始，以时间论之，乃为战国时最晚出现之一条长城。
　　至於此长城所在之地，《史记》言西起造阳，东至襄平，一为起点，一为终点，兹先论之：
　　造阳之地，《史记·匈奴列传·集解》引韦昭语曰：“造阳地名，在上谷。”《正义》又云：“按上谷郡，在嬀川。”按古嬀川为今河北怀来县地，从此说，似古之造阳即在怀来境内。又日人泷川资言《史记会注考证》於《史记》造阳之文，引丁谦语曰：“造阳，在上谷东北，上谷，即宣化府。”此言造阳在今宣化境内。又《史记·匈奴列传》有“汉亦弃上谷之什辟县造阳地以予胡”之文，後人多有解释。《集解》云：“什音斗。《汉书音义》曰：‘言县斗辟西近胡。’”《索隐》引孟康语曰：“县斗辟西近胡也。什音斗，辟音僻。造阳即斗辟县中地。”《会注考证》又引齐召南之语曰：“案造阳地，当在上谷最北，即前文所云‘燕亦筑长城，自造阳至襄平’者也。据後文，则造阳之北凡九百里，後世如开平州、兴州等之地，疑即古之造阳。”此言造阳在今开平等地。造阳之地既无定说，而燕长城西端首起之处，亦难遽断。考《史记·卢绾传》云：“（汉高祖）使樊哙击燕，燕王卢绾将其宫人、家属、骑数千，居长城下候伺。”此言燕王卢绾之封土，北有长城为界。《绛侯周勃世家》亦言及此事，云：“燕王卢绾反，勃以相国，代樊哙将击，……破绾军上兰，复击破绾军沮阳，追至长城。”从周勃追击绾军之次第观之，绾“居长城下侯伺”之长城，必居沮阳之北。沮阳之地，《正义》引《括地志》云：“上谷郡故城，在嬀州怀戎县东北百二十里。燕上谷，秦因不改，汉为沮阳县。”《会注考证》於此文引沈钦韩语曰：“《一统志》，沮阳故城，在宣化府怀来县南。”此言古沮阳之地，在今怀来县境。至於沮阳以北长城所在之地，《正义》云：“即马邑长城，亦名燕长城，在嬀州北，今是。”《会注考证》於此文引沈涛语，斥《正义》之说云：“长城，盖燕之长城。《汉书·匈奴传》：‘燕筑长城，自造阳至襄平。’师古曰：‘造阳地名，在上谷界。’今宣化郡北古长城遗址，《正义》乃谓马邑长城。马邑在朔方，绾为燕王，封燕、胡，地境固不得至朔方也。”按沈涛之言是。今宣化北有古长城遗址，其地适在沮阳之北，亦即今怀来之北，证之《周勃世家》之文，甚为相合。由此以言，燕长城西端首起之地，当在今宣化北及张家口附近之地，此亦即古造阳所在之地也。
　　至於襄平之地，《史记·匈奴列传·索隐》引韦昭语曰：“今辽东所理也。”《汉书·匈奴传·师古注》，同韦昭之说。吴卓信《汉书地理志补注》（见《二十五史补编》）辽东郡襄平县条下引《盛京通志》云：“相传今辽阳城西北隅故定辽左、右、後三卫治，即汉襄平县地。”又引《大清一统志》云：“襄平故城，在今奉天府辽阳州治。”是古之襄平，在今辽阳之地，依《史记》之文，燕之长城，当止於此。然襄平辖域，究以何地为限，已难考知，因而燕长城之终点，亦难确定，姑从《史记》之说。
　　燕长城西端首起之地及东端终止之地，略如上述，兹再言其他地方之可求者。一九五六年一期《考古学报》有佟柱臣《考古学上汉代及汉代以前的东北疆域古长城址》一文，称今内蒙古自治区赤峰以北即英金河与老哈河之间，亦发现一段较长之燕长城遗址，此於燕长城之研究，甚为重要。兹摘要录之於下：
　　……我们发现的一段，从撒水坡始，蜿蜒西北行，至北台子东斜面上山。撒水坡与北台子中间的广阔田地中，很明显有一条黑土岭，即古长城址。北台子东斜面的长城壁，用石块砌成阶级式，底宽6米，最上部宽2米，残高2米，此段长200米。
　　水地村北山腰，老爷庙西山腰南段的石墙，也都是就地取材作成的。长城爬上北台子的老年期山地後，因山顶堆积了很厚的黄土，所以这段古长城又用黄土筑墙，宽2.4米，普通高1米。……长城至老爷庙又上山，经夏家店、杨家营子，西联卓苏河岸上的五里岔望楼址。……址东1公里的河岸平野间，又有一宽40米的方台，为五里岔北望楼址。
　　长城址上也有望楼址，在北台子东端即断续有三座：一座径3米，一座径4米，一座径2米。杨家营子山上大的望楼址径10米。这些望楼址上都陶片散乱，想为当时戍卒的住所。
　　从上述的材料中来看古长城，赤峰西端自五里岔径赤峰北小城，是临河为塞，形势扼险的。东行至上水泉城，周绕石墙，也坚实可守。越过英金河北岸，有山湾小塞，原屯戍之所。北面山上长城，过三家村落址以北，蜿蜒东下，抵老爷庙，在狭窄的河岸平野上又出现了老爷庙村落址和山头城址。及至後窑于东北山巅，长城迤逦曲折，宛若细带，经郭家湾、北台子而远联撒水坡城。该城城垣高大，在一望广阔数十里的平野上，建筑了这么一座大城，是便於防守的。再东面20公里的小城子，靠近山麓，略似撒水坡城。由此看出，这些望楼址、城址与古长城，在75公里之内，断断续续连成一气，是很清楚的。也就是有山险可守的便筑了长城，平野险要处便利用城郭，……。
　　此段报导，对於赤峰境内古长城遗址，言之甚明。作者谓此段长城遗址，当即燕、秦、汉之旧筑，推其意，似言初起于燕，而秦、汉继之，此言甚合於理。杨宽《战国史》第七章第四节论战国时边地长城之建筑，亦采用此段考古报导，并言赤峰路戛河北岸之古长城遗址，是燕长城之遗址。由此可知燕北界之长城，其中有一段穿越今内蒙古自治区之赤峰县境，此当即燕右北平郡之最北部。
　　上述赤峰县境之古长城遗址，为燕长城之中段。自此而西而东，接於何处，亦当探求，试推论之。
　　先言赤峰以西之长城。赤峰以西，亦有古长城遗址。佟文言：今赤峰西河北围场县境东西之地，亦有较长一段古长城遗址，城高二、三尺或五尺以至九尺不等，宽约六、七尺；并言此段长城遗址，西通沙漠而至库伦。按此言亦有所据。《承德府志·天章篇》载清帝乾隆《古长城说》一文，所言与此类同，兹录之於下：
　　木兰（即围场，满语称打猎哨鹿曰木兰）自东至西，延袤数百里中，横亘若城堑之状，依山连谷，每四五十里，辄有斥堠屯戍旧迹。问之蒙古及索伦，皆云此古长城也。东始黑龙江，西至於流沙，类然。……或曰，此非城也，盖天地自然生此，所以限南北也。
　　按清帝乾隆所言，颇似金濠界之旧址，王国维有《金壕界考》，见其文集，可参考。然其间亦或与燕长城之遗址相乱，言围场县境有燕长城之遗址，亦不为过。果如此，则赤峰境内之燕长城遗址，乃西经围场之北，复南行，而与今宣化、张家口以北燕长城之起点相连，而为燕长城之西北段。此虽近於臆度，然亦尚合於理，有俟於考古家证明之。
　　次论赤峰以东之长城。佟文称，据赤峰农民言，赤峰境之古长城遗址，东连今内蒙古自治区敖汉旗那青沟，再东迳入关东。所谓关东，其意不详，盖通指东北之地而言，不能有所确指也。考《三国志·扶余传》载：“夫余在长城北”，此言夫余之南有长城也。此长城既可视汉长城之所在，亦可视为秦长城之所在，又可视为燕长城之所在。盖如佟文所指，秦、汉之长城，大体皆因燕之旧筑也。夫余所在之地，大抵在今吉林之西南部，即今长春市南北一带之地。
　　如此，则夫余南之长城，当在今辽宁省北部之地，即古襄平之北境。
　　综上所述，燕北界之长城，约而论之，西起於今宣化及张家口之北，东北行，经围场之北，东行，经赤峰之北，又东行，入敖汉旗境，再东行，跨今辽宁省北部，东南行，而至今辽阳以东之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