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统一後之长城
秦统一後之长城,即始皇时所建之长城。史称此长城西起临洮,东至辽东,长万里,故後世称之曰“万里长城”。後世言长城者,大都推原於始皇,且视为世界最大工程之一,中外人士,咸欲求其遗址,登临瞻视,以寄其弔古之情。然始皇之长城,毁废已久,遗迹有不可寻者,其雄壮奇伟之势,不易尽求,後人不察,或以明之长城当之。如居庸一塞,至其地者,多视为始皇时之旧物,实则误矣。盖始皇之建此长城,虽因燕、赵诸国之旧,然兴新缮旧,用力至烦,是以见重世人,载之史策,见之歌行,读之者亦无不感慨动怀。始皇建国,历二世而亡,时间虽短,却为吾国历史上一重要时代。是时六国已灭,海内统一,始皇创新革旧,诸凡有利於统一之局势者,无不悉力而为之,书同其文,车同其轨,度同其长短,量同其多寡,衡同其轻重,一号令,齐风俗,凡此等等,均有助於社会之发展,厥功甚伟。而其所筑之长城,亦即出现於此时。
始皇兴筑长城之目的,在於防备匈奴,与战国时各国所筑之长城,不尽相合。战国时,七国分立,各立防塞,以相窥伺,此与始皇统一六国後之局势不同。始皇筹念及此,故存其所当存者,其不当存者则去之。《史记·秦始皇本纪》载始皇三十二年刻碣石门之辞曰:“皇帝奋威,德并诸侯,初一泰平,堕坏城郭,决通川防,夷去险阻。地势既定,黎庶无繇。”此所堕坏与夷去者,悉在内地。至於边地之塞,不在其列。始皇平六国後,域内与之对立相抗衡者,南有越,北有匈奴,而匈奴之势尤强。匈奴於战国中世而後,大抵已进入奴隶制初期阶段,诸部渐趋统一,已有共同首领,名曰单于。其辖域南与秦之西北部及燕、赵之北部错杂相接,游骑侵扰,出没无时,此秦、燕、赵长城之所以建也。战国後期,秦势独张,志在削平六国,六国亦各不能自保,匈奴乘此内地多事之秋,复駸駸南下。始皇平六国後,对六国残馀势力,方从事於安抚、镇压与统摄,尚无暇及於匈奴,然终不能安心。迨後周行巡视,感内地统一之局势已固,遂转移其注意力於边方矣。
始皇用兵匈奴,始於始皇即位後之三十年,亦即其统一六国後之第五年,见《史记·始皇本纪》。是年,始皇命蒙恬将兵三十万众(《史记·匈奴列传》作十万众,《淮南子·人间训》作五十万众),北击匈奴,略取河南地(即今河套之地),并渡河而北,斥逐匈奴北退。至其用兵之原因,史称因卢生奏录图书,有“亡秦者胡也”之语,始皇恐匈奴将为後患,故兴兵伐之,实则不然。秦建都咸阳,北去匈奴所居河南之地不远,一旦有警,不数日,咸阳即直接受其威胁。始皇欲解除其後顾之忧,必使匈奴北退而後可,不然,则始终不能安枕也。秦之局势如此,汉之局势亦如此,故武帝开疆,亦以卫青夺取河南地为始。
蒙恬为秦之将家子,其父蒙驁,曾事秦昭王为上卿,数有战功,而恬在始皇之世,亦以破齐有功,甚为始皇所重视,其受命北伐,正说明始皇对於匈奴之重视也。蒙恬於北逐匈奴之後,以重兵留居上郡,前後凡九载,并以太子扶苏为其副。在此九载中,蒙恬倾力而为之者,专在防御匈奴,而修建长城,为其主要工作之一。《史记·蒙恬列传》称:“秦己并天下,乃使蒙恬将三十万众,北逐戎狄,收河南,筑长城,因地形,用险制塞,起临洮,至辽东,延袤万馀里。於是渡河,据阳山,逶迤而北,暴师於外十馀年(按:自始皇三十年伐匈奴始,至始皇三十七年,二世赐扶苏及蒙恬死,共九年),居上郡。”据此知蒙恬於匈奴北退之後,即开始其对於长城修建之工作。然此长城西起临洮,东至辽东,尽括北部边地而有之,如此钜大工程,既非短期间所能完成,亦必非役使广大民力不可,其艰难困苦之情形,可以想见。广大人民,以此而流离颠沛者有其人,以此而饥寒死亡者有其人,而卒底於成,此後世所为惊骇而感叹者也。司马迁於《蒙恬列传》後书说:“吾适北边,自直道归,行观蒙恬所为秦筑长城亭障,堑山堙谷,通直道,固轻百姓力矣。”《水经注》河水注载杨泉《物理论》曰:“始皇使蒙恬筑长城,死者相属,民歌曰:‘生男慎勿举,生女哺用铺,不见长城下,尸骸相撑柱。’”此外载诸史文,见诸诗歌,传为故事,如《孟姜女哭长城》等类,尚不能一一数,此均对於始皇长城致以深长之感叹者。考此时被徵发而献身於长城之役者,除蒙恬所部数十万士兵外,尚有依役被遣之戍卒。秦制兵役悉出於民,民年自二十三始,给事郡县一月为更卒,给事京都一岁为正卒,屯边一岁为戍卒。戍卒除戍边外,必投身於长城修建之役。此外,尚有罪谪。《史记·始皇本纪》三十四年载:“适(读若谪)治狱吏不直者,筑长城……。”《李斯列传》载:“臣请史官非秦纪皆烧之。……令下三日不烧,黥为城旦。”《集解》引如淳语曰:“律说论决为髡钳,输边筑长城,昼日伺寇虏,夜暮筑长城,城旦四岁也。”此皆以罪谪修筑长城者。秦尚法,因触法而陷於罪者,不可胜数,史称“赭衣半途,断狱岁以千万数”,虽近夸大,似亦有所据而言。且秦兴土木之工,往往役使罪人,如阿房宫之役,即用隐宫徒刑者七十馀万人,如此,则修筑长城时所役罪人之多,可想见矣。总在伍士兵及戍卒与罪谪计之,当不下数百万人,此诚吾国历史上所罕见者。然犹不止此也,《淮南子·人间训》云:“秦之时,……发适(亦读若谪)戍,入刍藁。……丁壮丈夫,西至临洮、狄道,……北至飞狐、阳原,道路死者以沟量。”
又云:“秦皇……使蒙公(即蒙恬)……筑修城,西属流沙,北击辽水,中国内郡,輓车而饷之。”此言修筑长城所需輓输饷糈刍藳之士,为数亦不为少,而其劳瘁穷困之情形,亦至可怜。由此观之,始皇修筑长城,所以震骇於後世者,诚非无因也。
上言秦始皇修筑长城之时代背景及其经过情形,大体如此。兹再就此长城所在之方位以言之。世或以始皇所修之长城,西起临洮,东至辽东,为一条直线形,其实不若是之单简也。大抵始皇所兴建者,有缮旧,有创新,或在边远之地,或在近边之地,交错叠出,不一其地。兹为叙述方便起见,试分三段论之。
一曰西北段,即西南起於临洮、东北至於九原之一段:余意始皇於此一地带,立有三塞,亦即所谓三道边也。第一边为因秦昭王时之长城而缮治者,前论战国时秦之长城,已言及之,不复言。第二边为沿河所置之塞。《史记·始皇本纪》三十三年云:“西北斥逐匈奴,自榆中并河以东,属之阴山,以为三十四县,城河上为塞。……
徙谪实之初县。”《匈奴列传》又云:“後秦灭六国,而始皇使蒙恬将十万之众,北击胡,悉收河南地,因河为塞,筑四十四县城临河,徙适(亦读若谪)戍以充之。”此言秦取河南地後,沿河立县置城,徙罪谪以实之,此所谓县与城者,实即防边之要塞也。秦斥逐匈奴後,於其地立九原郡,汉因之,改曰五原郡,此地在套之东北,亦边防重地。至於史文所言之三十四县或四十四县,已不得其详,要之,不外起自榆中,至於阴山,滨河而立者。榆中、阴山之地,《集解》引徐广语曰:“榆中在金城,阴山在五原北。”以今地言之,盖自兰州以北至包头以西之一段也。此地本有黄河流贯其中,足以为塞,始皇又立县置城,徙谪戍守,自可为一边矣。若以实际情形论之,此一地带,似未筑有长城,纵於扼险之地,立有障塞,亦未必互相联贯,故称之曰边则可,称之曰长城则未妥。第三边则在黄河以北,阴山西出馀脉之中。《史记·始皇本纪》三十三年又称:“又使蒙恬渡河取高阙、陶山、北假中,筑亭障以逐戎人。”《匈奴列传》亦称:“又渡河,据阳山、北假中。”高阙之名,见赵长城。陶山,据王念孙说,为阴山之误,说亦见前文。阳山,说者谓因在黄河之北而得名,亦阴山之别脉。北假,《集解》曰:“北方田官,主以田假与贫民,故曰北假。”《索隐》引应劭语曰:“北假,在北地阳山北。”《正义》引《括地志》语曰:“汉五原郡河目县故城,在北假中。北假,地名也,在河北,今属胜州银城县。”总此诸家之说,以《括地志》之言为最具体。如此,则北假之地,必在今黄河与阴山西出馀脉之间,即秦九原一带之地也。
此一段必因赵长城而缮治之者,虽有新设之亭障,亦去赵之旧塞不远,当谓始皇时最北边之长城矣。
二曰北段,即西自云中东至代郡之一段:以余所见,始皇於此亦置有二边。其一边在今山西西北部朔县一带之地,亦可视为秦之内边。《汉书·地理志》雁门郡有马邑县,师古注曰:“晋《太康地记》云,秦时建此城,辄崩不成,有马周旋驰走反覆,父老异之,因依以筑城,遂名马邑。”此言马邑之立,始於始皇之时。然此城非无因而立也,乃与防御匈奴有关。《史记·高祖本纪》七年,“匈奴攻韩王信马邑”。《正义》引《搜神记》曰:“昔秦人筑城於武周塞以备胡,城将成而崩者数矣,有马驰走周旋反覆,父老异之,因依以筑城,乃不崩,遂名马邑。”按此说与《太康地记》同出一源,其所不同者,乃言此城筑於武周塞,用以备匈奴者也。武周塞即武州塞,去马邑不远,汉时仍为边塞之一。《史记·匈奴列传》云:“今帝(武帝)即位,明和亲约束,……匈奴自单于以下皆亲汉,往来长城下。汉使马邑人聂翁壹,奸栏出物,与匈奴交,详(即佯字)为卖马邑城以诱单于。单于信之,而贪马邑财物,乃以十万骑入武州塞。……单于既入汉塞,未至马邑百馀里。”《韩长孺列传》亦载此事,云:“於是单于穿塞,将十馀万骑,入武州塞。”又云:“於是单于入汉长城武州塞,未至马邑百馀里。”综合此数文观之,知此次匈奴被诱南来,先越长城,而後入武州塞,再前行,即是马邑。此所言之长城,即赵武灵时并阴山所筑之长城,汉因之而为北边之防。武州塞在其南,自亦是汉之内边。武州塞,或言先已有之,即使如此,始皇亦必因其险而有所缮修。盖始皇既立马邑城以备匈奴,不能不借武州塞以为重也。《读史方舆纪要》山西朔州条,言故马邑城,在朔州即今朔县东北。又言故武州城,在朔州即今朔县西百五十里。是马邑与武州东西并立,可视为一条防线。余意始皇於此一地带,亦或因赵肃侯之旧筑而别有兴建,西自武州,东经马邑、雁门而至飞狐等地,此为始皇时之内边。其另一边,则因赵之长城而缮治者。《读史方舆纪要》山西大同府条载有长城在其北境,并引郦道元之文,定为赵武灵王所筑。又引崔豹《古今注》曰:“秦筑长城,土色皆紫,称为紫塞。”从崔豹说,知始皇於阴山内亦有筑长城之事,此必因武灵在此所筑之另一段而兴缮之,作为其外边之防线。
三曰东北段,即自代郡东出之一段。此一段,大抵均因燕北界长城之旧筑,虽有缮治,亦不能出其范围;惟其西端,如何与赵之长城相接,其东端,是否亦止於燕长城之旧处,则待考。前论赵北界之长城,言东起於代之北境,论燕北界之长城,言西起於今张家口与宣化之北,此二地相去不远,秦始皇划一边防,必使之相接,此可断言者。惟如何相接?其相接之地何在?前人未有论说,近世亦无考古上之发现,无由推知。此为此段西端之情形。至於此段东端所止之处,《史记》仅言其至於辽东,而在辽东何地,则未明言。郦道元《水经》河水注别有他解,云:“始皇令太子扶苏,与蒙恬筑长城,起於临洮,止於碣石”,所言较《史记》更为具体。考碣石之名,见於古籍者甚多,其所指之地,则不尽同。《尚书·禹贡》:“夹右碣石入於海。”《孔传》曰:“碣石,海畔山。”《史记·始皇本纪》三十二年载:“始皇之碣石,……刻碣石门。”此碣山注文未详,推其地当在今河北东部滨海之地。《汉书·武帝本纪》元封元年,载武帝於是年“复东行海上,至碣石”。注引文颖语曰:“碣石在辽西絫县”,絫县故城,在今河北昌黎县东南。《汉书·地理志》右北平郡骊城县有大揭山,或作大碣山,骊城故地,在今河北乐亭县。《後汉书·郡国志》常山郡九门县有碣石山,九门故地,在今河北藁城县。其他与地之书,亦数见碣石之名,或言在营州柳城,或言在北平卢龙,又或言在山东海丰,不一其说。然以上所言之碣石,均不在辽东,必非始皇长城所止之地,《郦注》所言之碣石,当别求之。盖始皇时之长城,其东段所在之地,虽未必与燕之长城尽合,然亦不至大违,知燕长城之所在,则此段秦长城所在之地,亦可知其大概矣。
上述始皇时长城所在之方位,大体如斯。合而论之,其最北界之长城,悉因燕赵之旧,西起高阙,东至造阳,与燕旧时之长城相接,再东,则因燕长城之旧,而东达辽阳之东。汪辑《太康地记》亦有此一条,云:“秦塞自五原县北九里,谓之造阳,东行终利贲山南、汉阳西是也。”《注》谓《寰宇记》引《志》云:“自北地郡北行九百里得五原塞,又北九百里得造阳。”合两文观之,盖谓秦之长城,起於北地郡北九百里之五原塞,此五原塞者,当即赵在高阙一带之长城也。又北九百里得造阳,当改为又东九百里得造阳,即与燕长城相接处也。再东行,经终利贲山之南,汉阳之西,此二地不明所在,恐均在今内蒙古自治区东部。如此以言,亦可谓得其大体。至其内边,在西北部者有二:一为自今兰州东至包头,沿河而置之一边;一为因秦昭王时之长城而缮治者,起自今甘肃之岷县,东至今陕西绥德之东北达於黄河。至於此一段长城是否又北行与赵时之长城相接,而相接之地又在何处,不得其详。其北部之内边,则在山西朔县一带之地,其东亦或与赵肃侯在雁门与飞狐一带所建之长城相接。此即始皇时长城之大概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