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齐城经行道里
　　
　　齐城西端首起之地，《后志》谓起自济北国卢县，《括地志》言起自济州平阴县，《太山郡记》谓起自太山西北。《史记·苏泰列传·集解》引徐广语，谓：“济北卢县有防门，又有长城。东至海。”《正义》云：“长城西头在济州平阴县界。”又《楚世家·索隐》引《地理志》语：“长城在济南也。”此均言其大体，未能实指其地。《水经》济水注（卷八）引京相璠语云：
　　平阴城南有长城，东至海，西至济，河道所由名防门，去平阴三里。
　　细按京相氏所言，盖以防门之地，为济河之所由经，长城之所由起，二者交会之所也。防门之地，见《春秋》襄公十八年《传》，云：
　　冬十月，会於鲁济，寻溴梁之言，同伐齐。齐侯御诸平阴，堑防门而守之广里（按“广里”二字，杜氏不作地名解，云：“平阴城在济北卢县束北，其城南有防，防有门，於门外作堑，横行广一里，故《经》书园。”以是前人读《传》，於“堑防门而守之广里”一语，亦析为二句。按广里实为地名，后人辨瞪甚详，容於下文略述，故不从杜说）。夙沙卫曰：“不能战。莫如守险。”弗听。诸侯之士门焉，齐人多死。
　　后《传》说，则知防门距平阴故城甚近，京相氏称在平阴城南三里其说甚是。平阴故城，汉属卢县，《後汉书·郡国志》济北国卢县下云“有平阴城”，即春秋时齐之平阴。此城旧址，据《元和郡县志》（卷十一）《太平寰宇记》（卷十三）郓州平阴县条所载，谓在平阴县治“东北三十五里”（按平阴县，隋置，属济州，唐属郓州，宋属东平府东平郡，元属兖州，清属泰安府，县治自大业初即治今所，说详光绪《平阴县志》沿革门），清雍正《山东通志》（卷九），则谓在肥城县西北六十里，不属平阴。考平阴东鄙之地，元时割入皇姑鲁国太长公主驸马济宁王之食邑，其地属肥城境（嘉庆《平阴县志》卷二《疆域志》称：“周鲁襄公十八年，晋侯伐齐，齐侯御诸平阴，堑防门而守之广里，登巫山以望晋师，遂由石门道夜遁。按巫山即今孝里铺之孝堂山，尚存碑记可考。其东山内有赴济南古路，两山对峙，曰石门。孝里铺南有村曰东长，其西南三里有村曰广里，曰防头，今皆隶肥城。古平阴城，故老相传，谓今东长村即其地，遗迹犹存，或不诬也。”又《泰安府志》艺文六王载《元抹汉遗爱碑记》亦载济宁王食邑事，可参考），是平阴辖城，元後减小，平阴故城适居所割之地内，故《通志》言在肥城西北六十馀里也。近世学人，推原齐城之所首起，仍从西起平阴之旧说，不知此仅可言之於元以前，未可言之於元以後也。防门西去济河未还，《水经》济水注（卷八）云：“济水又北迳平阴城西。”其所引京相璠语，亦谓齐侯堑防门，“其水引济，故渎尚存”。由此以推，可知当春秋之际，济水必经防门之西。以地势言，当是济水经防门之西而北注，长城起防门之地而东行，诚属齐人西南边防之要冲。张仪苏代谓齐有清济浊河长城钜防以为险塞者，於此证之，其言益可信也。防门北有广里，即《春秋》“堑防门而守之广里”者是也。《杜注》於“广里”不作地名，其说实非。《水经》济水注引京相璠语云：“今防门北有光里，齐人言‘广’音与‘光’同，即《春秋》所谓‘守之广里’者也。”按《後汉书·郡国志》济北国卢县下云“有光里”，光里当即广里，因音同而改也。今肥城西北境有广里，为巨镇，其地适当汉卢县境，元前平阴之东北境，南去古防门地，北去古平阴，即今东长村地，均不甚远，则广里为古地可知。杜氏不作地解，非也。前人著述，或谓齐城西起广里（光绪《肥城县志》卷二页一谓：“城因山为之，起於县之广里”），盖广里距古防门之地甚近，且今於肥城为重镇，故言西起於此；然严格言之，则当西起防门，不自广里始也。
　　又《元和邵县志》郓州平阴县条（卷十一）谓：“故长城首起县北二十九里。”《通典》（卷一百八十）《太平寰宇记》（卷十三）平阴县条，均谓“故长城首起县北”。按《郡县志》《寰宇记》均谓平阴故城在平阴县治东北三十五里，而防门广里，据《杜注》及京相氏之言，均在平阴故城之南，相去甚近，如以齐城西起防门或广里为无误，则所谓“首起县北”或“首起县北二十九里”者，其说又如何耶？考古代防门、广里、平阴故城及济河流经之故地，虽互为比邻，然其间相距之道里方位，今则未能详考。大体言之，防门与济水之间，必有相当距离。前引京相璠语，称“其水引济，故渎尚存”，夫既於防门之外，凿渎引水为堑，则防门必不坐临於济水之近岸可知。齐城西接济水，则防门济水之间，又必仍有一段城垣。此段城垣之西首，以方位言，既在防门之西，则自平阴县治处论之，似当在其北境。以道里言，县治之去长城西首自较去平阴故城为近，所言“二十九里”者，亦大体可信。《郡县志》及《寰宇记》所言齐城首起於平阴县治之北者，或即指其与济水相接处言也。
　　从上所言，齐城西起之地，略可推断。就大势言之，平阴故城之南为广里，广里之南为防门，防门之西则为济水。齐城起於济水之岸，东里防门，纡曲沿河而东北行，《太山郡记》所称“缘河径太山”，《括地志》所称“缘河历太山北冈上”，即指自防门沿济而东北行也。至於世称齐城起於防门或广里者，大体言之，亦可谓无误矣。
　　齐城既首起於古平阴之北境，即今肥城县西北六十馀里古防门以西之地，由此东北行，入长清县之西南境，其地约当古卢县之东部边地。《通典》州郡门（卷一百八十）卢县下云：“有长城，东至海。”又云：“今济阳郡卢县界有防门山，又有长城，东至海。”又《太平寰宇记》（卷十三）卢县下云：“长城经是邑。”盖今长清西南境与肥城交会之地，於唐属卢县，故言卢县有长城也。城自长清西南境东行，经五道岭，其地适当肥城长清两县交界之地。光绪《肥城县志》（卷一）云：
　　五道岭在城北十二里，南北径八里，南隶肥城，北隶长清，以长城为界。
　　又引李廷桂咏五道岭诗云：
　　连峰五道开，绵亘绕重关，曲径随流水，长城锁乱山。
　　是五道岭有长城之遗址甚明。又《太平寰宇记》（卷十九）齐州长清县条云：
　　济水北去县八十里，其山顶上有长城，北属长清县，南接鲁郡。
　　按鲁郡指今肥城地言，其所言之长城，殆即五道岭之长城欤？
　　齐城又自五道岭东行，入长清县之东南境，道光《长清县志》（卷二）云：
　　长清邑东南九十里有长城，且有孟姜女庙。其城西自广里，东至於海；然在长清境内，业已倾颓，仅存遗址。
　　又引《旧志》说云：
　　长城：县治东南九十里。说者云县治迤南七十里五道岭，岭入东为长城铺，土人因长城而建姜烈女祠。
　　按长城铺现为津浦路之一站，其地在万德车站之南，沙河流其北，有孟姜女庙，即古齐城所经地也。
　　齐城自长清之东南境，东北行入泰安县界，绕泰山西北麓之长城岭东行。道光《泰安县志》（卷三）云：
　　长城岭俗呼大横岭，县西北六十里，即泰山冈阜，古长城所经。
　　又《泰山道里记》志泰山西北麓名胜，称：
　　西北为猛虎沟，……为青天岭，北至长城岭。……按长城岭俗呼大岭，古长城所经。
　　按大岭即《县志》之大横岭，通指长城岭言，因齐城所经，故以长城名也。
　　齐城自泰山西北麓东行，历泰山之阴，历城县之南界。道光《长清县志》（卷二）云：
　　至泰山之阴历城境内，则崇高连亘，言言仡仡，依然坚城。
　　至梯子山历城与莱芜接界处，为长城岭。
　　雍正《山东通志》（卷九）亦谓：
　　（泰安县境长城）在县北泰山之阴，与历城接界。
　　又前引《括地志》，亦云：
　　（长城）历太山北冈上。
　　是齐城沿泰山之阴，傍历城县之南界东行，其所经之地，则均谓之长城岭也。
　　齐城自历城东南界之梯子山，沿莱芜章邱两县之交界，迤逦而东。康熙《莱芜县志》（卷二）引旧《通志》语云：
　　西瞻岱岳，北枕长城。
　　又云：
　　长春岭在县北九十里，……一名长城岭，岭上有古长城遗址。
　　雍正《山东通志》（卷九）亦谓：
　　（莱芜境内长城）在县北九十里，与章邱接界。
　　又道光《章邱县志》（卷三）云：
　　长城岭在县治南百馀里，南连泰安莱芜界，东至劈林尖山接淄川界，西至天罗顶连历城界，林木郁茂，四时如春。……
　　俗云长林岭，上有古长城遗迹，相传齐所筑以御楚，莱芜土人又谓长春岭，旧有孟姜庙。
　　按长春岭为长城岭之伪，顾氏《方舆纪要》（卷三十一）莱芜县莱芜谷条下云：“又长城岭在县北九十里，地势高爽，林木郁茂，盖战国时长城经其上，今说为长春岭。”是言“春”字乃为“城”字之伪也。
　　齐城自章邱东南界之劈林尖山东南行，沿莱芜博山两县交界处，入博山县之西南境。复自博山县之西南境东北行，经县治南，复东南行。乾隆《博山县志》（卷一）云：
　　长城岭，自峨岭之脊，东踰秋谷，接荆山，迤逦岳阳山以东，踰淄水，接临朐沂水界之东泰山。
　　此言自县治东南行之路也。又云：
　　自脊西行，跨凤凰山，连原山、王大岭，出青石关之西，接莱芜境，山皆长城岭山。
　　此言自县治西南行之路也。又孙廷铨《颜山杂记》（卷三）《长城考》云：
　　古长城在峨岭之巅，西绝孝水，跨凤皇岭（原注：俗称小顶）
　　团山迤南，入泰安莱芜界，东踰秋谷东阜而东，皆长城旧迹也。
　　此则言长城通过博山全境之路也。按博山境内之齐长城，《水经注》亦言及之，济水注（卷八）云：“陇水南出长城中，北流至般阳县故城西南，与般水会。”般阳故址，在今淄川县治，陇水即今孝妇河（《方舆纪要》（卷三十一）都平县孝妇河条云：“在县东，源出青州府益都县之颜神镇，流入淄川界，又北迳长山县西。……亦谓之龙水，又谓之笼水。《舆地志》，‘战国时齐人颜文妻事姑孝，常远汲以供姑嗜，一旦甘泉涌于室内，常以绩笼盖之，笼发而泉涌，因名笼水。”按龙水或称笼水，即《水经注》之泷水），则所谓“南出长城中”者，即指今博山境内齐长城之故址言，可无疑义。凤凰山在博山县治西南，相距甚迩，或言三里，或言五里。（乾隆《博山县志》云：“凤凰山，县西南三里，……山上有长城遗址。”雍正《山东通志》云：“（长城）在县（西南）五里凤凰山上，度岳阳山而东。”）峨岭在凤凰山东，县治之南，适居县之中部。而今山上城之遗址，尚可寻见，益知前人所言为不诬也。
　　又《方舆纪要》（卷三十一）淄川县下云：“县南有古长城，战国时齐所置云。”《通典》（卷一百八十）淄州淄川县下亦云：有“古齐长城”。盖博山县地，於清时析益都、淄川、莱芜等县之地而置，今博山县境长城所经，适居古淄川县境之南部，故言淄川有长城也（一九一五年《山东通志》卷十二《疆域志》第三青州府博山县下载：“本淄川县之颜神镇地，元初尝置行淄川县於此，至元二年，县废，以镇隶益都，明嘉靖十七年，设通判驻此。本朝雍正十二年，始以益都之孝妇怀德二乡三十四社及淄川之大峪等二十一庄、莱芜之乐疃等七庄，置县，属青州”）。
　　齐城自博山县之东南境，入沂水临朐两县交界地，曲折东行。
　　光绪《临朐县志》（卷四）云：
　　长城在大岘山上，今犹宛宛山际，沿沟壑伏，沿崖阜起，西接博山之岳阳山凤凰岭，东随大弁山入安邱界。
　　又（卷三）云：
　　大岘山在县治东南百五里，即《齐乘》穆陵关也。……
　　山岭长脊一线，宛宛不绝。登沂山南眺，东西横带，如防如垣。……岭上有长城，故关侧一名长城岭。
　　此言临朐之南界有长城甚显。又《水经》汶水注（卷二十六）云：
　　汶水出朱虚县泰山。山上有长城，西接岱山，东连琅邪巨海，千有余里，盖田氏之所造也。
　　按朱虚县故址，在今临朐县治东六十里；其孙境之泰山，即今之沂山（王棱《水经注》引赵一清语云：“沂山在青州府临朐县南百二十五里，《周礼·职方》青州，其山镇曰沂山，一名东泰山。……”），郦氏称之为东小泰山（见巨洋水注）。今临朐县南境界沂水县处，有沂山，又有大岘山，一脉相联，则《郦注》所言长城，殆即《县志》所言大岘山之长城欤？又道光《沂水县志》（卷二）云：
　　长城在邑北一百里太平社，东西横亘数百里。
　　又於大岘山条（卷一）云：
　　县北偏东百五里，上有穆陵关，关之南北为沂、朐分界处。
　　齐宣王筑长城於此，西起齐州，东抵海，犹有遗址。
　　此言齐城经沂水县之北界又甚显。又《太平寰宇记》（卷二十二）沂州沂水县下云：
　　古长城在县北九十五里，东南起自密州莒县界，西北二百五十五里，临淄州淄川县界。
　　此所言长城所经之地，其里计虽与《县志》所载微有差异，然所指则同为大岘山之长城，可无疑义。至所言西临淄川县界者，则仍因今博山县地，於古属淄川，此已详上文。
　　齐城自博山之东南境，沿沂、朐两县交会地，迤逦东行，踰穆陵关，东行入安邱西南界之太平山。万历《安邱县志》（卷三）云：
　　八十里（县治西南）曰太平山，上有长城岭。
　　又（卷四）云：
　　古长城，一名长城岭，在太平山上。
　　此言安邱之太平山有长城。
　　齐城又自安邱之太平山东行，入莒县之东北部。嘉庆《莒州志》（卷五）云：
　　长城在州东北一百二十里，俗名长城岭。……城之入莒者，自穆陵东历太平山，四十里接高柘之岭。转而南，绝浯水，过卧牛城。又南傍高华岭入诸城界（按城入口照后入诸城，此言自莒入诸城，误）。
　　按高柘山之名见於《齐乘》（卷一），云：“高柘山，沂水东北百里，……又名巨平山，俗曰台头山。”是高柘山又名巨平山，或曰台头山也。
　　又《水经》潍水注（卷三十六）云：“潍水又北，浯水注之，水出浯（王校本称赵本作峿）山，世谓之巨平山也。《地理志》曰：‘灵门县有高[上石下木]（[上石下木]古柘字）山、壶山，浯水所出，东北入潍。’今是山西接浯山。”则又巨平为浯山，不与高柘为一山。《方舆纪要》（卷三十五）莒州高柘山条引《旧志》语，亦以高柘巨平为二山，云：“高[上石下木]山西四十里为壶山，一名巨平山；浯水出此，亦曰浯山，一名台头山。”是巨平不独与高柘为二山，且与壶山、浯山、台头为一山之异称也。万历《安邱县志》（卷三）亦以巨平为浯山，云：“六十里（县治西南）曰峿山（即浯山），一名巨平山。”据此诸说，高柘为一山，巨平、台头、浯、壶又似别为一山。然《郦注》於引《汉志》高柘、壶二山下，接云“今是山西接浯山”，又似浯、壶为二山矣。按太平山之东安、莒交界处，一岭绵延，长数十里，而沿岭诸峰，错乱百出，其名称易混，而远人言之，尤不易辨。大抵此种问题，非亲至其地考验，恐不易言其究竟。以势推之，当是高柘居其东部，去浯水所出之地较远，浯山居其西部，为浯水之源所自出。
　　至於诸家之说，何去何从，孰是孰伪，则未尽悉。从上诸说，是安、莒两县之长城，西自太平山起，东行逾浯山而至高柘，复自高柘南转，斜跨莒县之东北部，南绝浯水，逾卧牛城，傍高华岭而入日照境也。
　　齐城自莒入日照之北境，横贯而东，光绪《日照县志》（卷一）云：
　　长城，……在今县境者二十里，洪陵河西入莒州，昆山以东入诸城。
　　按洪陵河，亦作洪凝河，发源日照北境之山，北流约三十馀里，即东入诸城县界。昆山在县治西北百二十里许，齐城横贯其地。
　　齐城又自日照昆山东入诸城南境，斜贯而东。乾隆《诸城县志》（卷八）云：
　　长城俗名长城岭。……城因山为之，起平阴之防门，缘太山北冈而东，蜿蜒千里，至日照滕家庄後入县境。又东南二里，则分流山也。历马耳山、寿芝山、茁山、拔地盘、黑溜顶，为南北大路；大路西计六十馀里。由此而东，更历摘星楼山、马山、雷石山、台家沟，至亭子澜後，计七十馀里，入胶州界。共百三十七里。
　　按上述诸山，於今均可考见，齐城接联其地，横贯县之南境。
　　齐城又自诸城之雷石山入胶州之西南境，横贯而东。道光《胶州志》（卷三）云：
　　长城在治南八十里齐城等山（按齐城山，据《州志》卷十云：“山在州南七十五里，俗亦名黄山，西南东北，屹然两峰，古齐城联之”）。城因山为之，培高堑下，各有门阙邸阁，今不可见。春生草长，髫縷分垂，如马鬣然。西起平阴之防门，迳泰山北麓，而东至诸城亭子夼後入州境。十五里至六汪庄南，铁镢山阴。东历杨家山、白猊山、齐城山，至黄山顶十馀里。又东历小珠山阴、鹁鸽山，至徐山之北于家河庄，东入海三十里。城之历州境者百五十馀里。
　　按上述齐城所经诸山，於胶州县图多可按窍。《州志》首载《总图》及《六乡建置开方圆》，於长城经行之迹尤为明晰，凡注意此问题者当一阅之。
　　齐城经行之地，略如右述。兹又有一问题，即齐城东至海之地，前人之说未一，究以何说为可从乎？考前人之说有三，其一曰从琅琊台入海，前引《太山郡记》《括地志》及《水经》汶水注均从此说。然论其实际，齐城实不至此，後入解说，谓指其著者而言。《泰山道里记》云：
　　按长城岭俗呼大岭，古长城所经，《战国策》所谓“齐有长城巨防”者也。《史记·六国年表》齐威王十一年：“赵取我长城。”《楚世家》：“还盖长城以为防。”《正义》曰：“《太山郡记》云：‘太山西北有长城，缘河，径太山千馀里，至琅琊台入海。’”
　　《齐记》云：“齐宣王乘山岭之上筑长城，东至海，西至济州千余里，以备楚。”今《太山郡记》《齐记》皆不可见，而《竹书纪年》谓：“周显王十八年，齐筑防以为长城”，其时盖齐威王之二十八年。而顾祖禹《读史方舆纪要》引《管子》云：“长城之阳鲁也，长城之阴齐也”，则春秋时已有长城矣。城因山为之，起平阴之防门，缘太山北冈，而东径莱芜、博山、临朐、沂水、莒州、日照、诸城，蜿蜒几二千里，至胶州海中大朱山止焉。《太山郡记》及《水经注》《括地志》皆谓至琅琊台入海，或指地之著者而言，其实相距尚六十里也。
　　光绪《肥城县志》亦从其说，云：
　　城因山为之，起於县之广里，东十馀里入长清界，又东入县境，又东北二十馀里入泰安县界，缘泰山北岭，蜿蜒而东，至胶州大珠山讫焉。诸书所谓至琅琊台入海，或指地之著者而言，其实相距尚六十里也。
　　按此所言齐城非自琅琊台入海之说甚是，而所谓指其地之著者而言，亦近於理，当可从。
　　其第二说为至大朱山入海。此说除《郡记》言之之外，《通典》（卷一百八十）密州诸城县条亦言及之，云：
　　古齐长城，东南自上大珠山起，尽州南界二百五十里。
　　又《太平寰宇记》（卷二十四）密州诸城县条亦言及之，云：
　　古齐长城，在今县南四十里，东南自海迤逦上大珠山起，尽州南界二百五十里，今古迹依约尚存。
　　又《齐乘》（卷三）《长城考》引《青州府志》云：
　　临朐大岘山穆陵关旁为长城岭。自穆陵东至莒州安丘县界，历太平山四十里，接高（外厂内呆）之巅，远望如长虹，转而南绝浯水，过卧牛城，又南傍高华岭渐入诸城县界，至胶州大朱山入海，在琅琊台北，南距台尚六十里；谓由琅琊台入海者非也。
　　按大珠山或作大朱山，南去琅琊台六十馀里儿去小米山三十馀里。《通典》言“自上大珠山起”，似“上大珠山”为一名；查胶州无上大珠山之名，以《寰宇记》之文校之，当是“上”字前有脱文，非“上大珠山”为一名也。又《齐乘》（卷一）斥《通典》之说，谓齐城不自大珠山起，云：
　　大朱山，胶州西南百二十里岸海名山也。《通典》，高密诸城县有古齐长城，自大朱山起，盖古齐长城起自齐西防门，东逾泰山穆陵，至大朱山海滨而绝，非起自大朱山也。
　　按《通典》言自大朱山起，系就诸城一县论之，其“起”字即“止”字之意，非不知齐城西自防门起也。以上所云为自大朱山至海之说。
　　其第三说则为自小朱山至海。道光《胶州志》（卷三十八）云：
　　又《泰山郡记》、《括地志》、《水经注》皆云至琅琊台入海，《山东通志》云至胶州大珠山入海，今考治内长城入海处，在小珠山东徐山之北，西南去琅琊台九十馀里，去大珠山亦三十里，诸书皆臆说也。
　　此言齐城自小朱山至海。按《州志》之作，出於地方人士，长城遗迹为目所亲见，较之远方之人徒凭传说者，自较可信。珠山有大小之别，相去仅三十里，远方之人闻之，具於生混，其误言齐城自大朱山入海者，殆因此尔。（又《太平寰宇记》卷二十四密州诸城县条云：“大朱山在州东南一百八十里，粼海岸上，有秦长城迹存。”按大朱山不得有秦长城，“秦”字当为“齐”字之误，而大朱山又为小朱山之误。其所言之长城，当与小朱山长城为一事，不当又别有长城也。未悉《寰宇记》误据何书，而言大朱山有秦城之说，其下复言大朱山有齐城，岂一地而有两城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