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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国长城建置考

■中华书局1979年 张维华 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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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 与边防有关之建置
  
  汉之边塞,有时称之曰长城,有时称之曰障,有时称之曰障塞,亦有时简称之曰塞。大抵塞为通称,长城为绵亘相接之边垣,障为一地之防御工事,或指城堡而言。盖汉承前人之旧制,增益创设,防边之术,愈加周密,此亦言汉之边塞者所不可忽,当首论之。
  一曰烽燧 烽燧所以传边警,通消息也。烽,古人或作(上逢下火)、(上逢下虫虫)、(上蓬下火)、蓬等字,或出异体,或出通假。燧,或作隧,《说文》作■。《史记·匈奴列传》称:“文帝时匈奴入代、句注边,烽火通於甘泉、长安。”知汉制已於缘边冲要之地,均有烽燧之设,且直达京师,以备非常。汉代烽燧之制,王国维《观堂集林》敦煌汉简十二、十三两跋,已言之甚详,兹复陈其大要。《史记·司马相如列传》曰:“夫边郡之士,闻烽举燧燔,普摄弓而驰,荷兵而走,流汗相属,唯恐居后。”《集解》:“骃案:《汉书音义》曰‘烽如覆米薁,县著桔槔头,有寇则举之。燧,积薪,有寇则燔之也。’”《索隐》引《纂要》语云:“薁,淅箕也,烽见敌则举,燧有难则焚,烽主昼,燧主夜。”《汉书音义》虽明烽举燧燔之制,但未言昼夜分主之意,而《纂要》则直言以烽主昼,以燧主夜矣。《史记·周本纪·正义》亦同《纂要》之说云:“……昼曰燃燧,以望火烟,夜举燧以望火光也。烽,土橹也,燧,炬火也,皆山上安之,有寇则举之。”《汉书·贾谊列传》注引张晏语,亦与此同,云:“昼举烽,夜燔燧也。”予按《音义》之文,亦见《後汉书》光武建武十二年本记注文,其言较《集解》所引为详,而与《纂要》、《正义》及张晏所言亦异,云:“《汉书音义》曰:边方备警急,作为土台,台上作桔皋,桔皋头有兜零,以薪草置其中,常低之,有寇即燃火举之以相告,曰烽。又多积薪,寇至即燔之,望其烟,曰燧。昼则燔燧,夜乃举烽。”《汉书·贾谊列传》注亦有此文,而字句间或有小异,云:“文颖曰:边方备胡寇,作土橹,橹上作桔皋,桔皋头县兜零,以薪草置其中,常低之,有寇即火燃举之以相告,曰烽。又多积薪,寇至即燃之,以望其烟,曰燧。”按土橹即土台,其义相通,均为置桔皋之所。至所言“昼则燔燧,夜乃举烽”之语,惟《光武本纪》注文详之,而《集解》及《谊传》注所引独缺。师古于《贾谊传》注云:昼则燔燧,夜乃举烽”,《王跋》称“其识卓矣”,不知此言《音义》已详,不自师古始也。汉制,虏入境过五千,则移书傍郡求救,见《後汉书·廉范传》,则知在一郡之内,全赖烽火以为号召。昼传警用烟,夜传警用火,盖烟於昼易识,火於夜易辨,自以分用为是。然昼警用烟,必多积薪,或用多烟之物,而後所生之烟始能达於高空,以为远方驻军所注意。故必高筑燔台,厚积薪柴,使所生之烟多而易识。至於火较烟易辨,故仅纳束薪於薁,悬之桔槔,燃而举之,则可使远方守军注意,不必多用薪也。疑《后书》所引《音义》之言甚是。汉人既赖烽燧以传警息,是以缘边墩台所用举烽燔燧者,均以“烽”或“燧”名之。烽燧之外,又有所谓表者,亦为传达警息之用,此与燧并用於昼者也。表为一种标志,以远而易见之物,悬之桔槔,举之亦可以示警。此制古亦有之,用之城守,指挥士卒,先秦文籍论城守之术者多详其说。晚近论烽燧之制者,除《王跋》外,尚有多家。
  考古之士,对於先世烽燧遗址,亦多发现,论述甚详。《居延汉简考释》,谈及此者亦有之。读者如欲详求,可多方参考,此仅言其大概,不备述。大抵汉时烽燧之制,多采之前人,而用之益密,行之益广,则可断言者也。
  二曰亭 汉承秦制,境域之内,十里一亭,五里一郵,亭有亭长亭侯,亭长持三尺板以劾贼,索绳以收执盗。而缘边亦有亭之设置。
  《史记·匈奴列传》称汉光禄徐自为出五原塞外,“筑城障列亭”。又称匈奴入寇定襄、云中,“行破坏光禄所筑城障列亭”。《大宛列传》亦言:“而敦煌置酒泉都尉,西至盐水,往往有亭。”案边地之亭,即管理烽燧传达警息之地。《史记·韩安国列传》载武帝元光中匈奴入寇马邑事,称:“於是单于入汉长城武州塞,未至马邑百馀里,行掠卤,徒见畜牧於野,未见一人,单于怪之,攻烽燧,得武州尉史。”此所言之烽燧,《匈奴列传》作亭,云:“单于既入汉塞,未至马邑百馀里,见畜布野而无人牧者,怪之,乃攻亭。是时雁门尉史行徼,见寇,保此亭。”同属一地,一言烽燧,一言亭,知亭乃管理烽燧之地。
  亭既为管理烽燧之地,故史书所载,往往亭燧并称。《汉书·匈奴列传》载侯应语云:“至孝武世,出师征伐,斥夺此地(指险山言),攘之於幕北,建塞徼,起亭燧。”又云:“十年之外,百岁之内,卒有它变,障塞破灭,亭隧灭绝,当更发屯缮治。”按此隧字即《史记》之燧字,师古注曰:“隧,谓开深小道而行,避敌钞寇也”,与燧异训非是。《说文》:“燧,塞上亭守烽火者也。”《段注》:“此云塞上亭守烽火者,谓边塞上守烽火之亭。”此则训燧为亭,尚得其意。又《汉书·赵充国传》:“竊见北边自敦煌至辽东万一千五百馀里,乘塞列隧,有吏卒数千人,虏数大众攻之,而不能害。”此则只称为燧而不言亭矣。古人行文,用字往往不能一致,然推其究竟,或有词异而意同者,亭燧其一也。亭既为管理烽燧传达边警之地,自必建於近边地区,以便探视敌情,又必建於较高地方,以便传示烽火,又须驻守吏卒以理其事,故亭之建置,当类似一小规模之碉堡形式,近人在敦煌亦曾发现汉代之亭燧,其遗制略可推见。亭之设置,其目的固在管理烽燧,然以处於边地交通区域,亦或收纳行人,传达邮报,与内地设立亭邮之意略同。《观堂集林·敦煌汉简跋》十一,载汉边邮递之制,言每一函件到一烽燧,士卒便记其受书之月日,并其一己之姓名,而再转送於其他烽燧,是亭亦所以管理邮递,且其制亦甚严密也。
  三曰障 汉人称其所筑防边上城为障,缘边都尉治所亦多称为障,已如前述,然又不仅如此。《史记·匈奴列传》称徐自为出五原塞,“筑城鄣列亭”,《正义》引顾胤语云:“鄣,山中小城。”《汉书》武帝太初三年本杞亦载此事,注:“师古曰:汉制,每塞要处,别筑为城,置人镇守,谓之候城,此即障也。”是则缘边设兵驻守之地,亦称为障。汉制,边郡太守各将万骑,岁行障塞烽火,督亭徼。太守之下,有长史,有部都尉,分驻缘边要地,屯兵防守。部都尉而下,又百里置尉一人,士史、尉史各二人,巡行徼塞,见《汉书·匈奴列传》师古注。此等巡视边境之吏卒,其所居住之地,当即称之曰障。《後汉书·百官志》:“边县有障塞尉。”本注曰:“掌禁备羌夷犯塞。”此所言之障塞尉,即缘边驻守障塞之吏士也。王国维《观堂集林·敦煌汉简跋》九,称部都尉下有候长、候史。又《张汤传》:“狄山曰:‘臣固愚忠,若御史大夫汤,乃诈忠。’……於是上作色曰:‘吾使生居一郡,能无使虏入盗乎?’山曰:‘不能。’曰:‘居一县?’曰:‘不能。’复曰:‘居一障间?’山自度辩穷,且下吏,曰:‘能。’乃遣山乘鄣,至月馀,匈奴斩山头而去。”《注》:“师古曰:鄣,谓塞上要险之处,别作为城,因置吏士而为鄣蔽,以扦寇也。”此所言之鄣,亦缘边设兵驻守之地。障,後又或称曰坞。《後汉书》顺帝永和四年本纪:“九月,令扶风汉阳筑陇道坞三百所。”《樊准传》:“修理坞璧,威名大行。”《马援传》:“於是诏武威太守,令悉还金城客民,归者三千馀口,使各反旧邑,援奏为置长吏,缮城郭,起坞候。”《说文》:“坞,小障也。”盖坞与障同为驻兵屯守之所。
  四曰斥候(或作堠),斥候乃所以窥敌情,察出入,备亡佚也,故多设於两族或两国交界之地。《史记·李广传》:“然亦远斥候未尝遇害。”《索隐》:“案许慎、淮南所云,斥,度也,候,视也,望也。”所谓度也,视也,望也,均侦察之意。《匈奴列传》:“东胡王愈益骄,西侵,与匈奴间,中有弃地,莫居千馀里,各居其边名瓯脱。”《正义》:“按境上斥堠之室为瓯脱也。”所释“瓯脱”之意,虽未必可据,然斥候多设於边境,即两族或两国交界之地,则由此可知。斥候又名候望。
  《汉书·匈奴传》:“是时(昭帝时)汉边郡烽火候望精明。”又载侯应语曰:“前以罢外城,省亭燧,今裁足以候望通烽火而已。”又曰:“又边人奴婢,愁苦欲亡者,多曰:‘闻匈奴中乐,无奈候望急何!’”又曰:“如罢戍卒,省候望。”名称虽异,而所指则一。至於侦察之人,则称为候者。汉代边地斥候之制,略与亭同,惟规模较小,且仅设於边远之地,其主要职务,在窥敌倩,察出入,与亭之以主烽火为主责者,略有不同。古人於两族或两国交界之地,多封土积石以为标志,此种标志,称之曰候。交易之地既立候为界,则必有守望之人,又有守望之地。守望之人名曰候者,守望之地名曰斥候,或曰候望,要皆从“候”之一字演变而生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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