後记
　　
　　我这部多年的旧稿，早在1963年就由中华书局编辑部决定出版，版已排好了，後因故暂停。现在要正式印行出版，我感到十分高兴。在“四人帮”横行的日子里，我在精神上受到很大的折磨和压力，终日惶惑不安，意志颓唐，无心作甚麽工作。现在已由英明领袖华主席和党中央，彻底粉碎了“四人帮”，制定了伟大的新时期总任务这条无限光明的总路线，我感觉得到了新生。虽一生碌碌，也想在岁暮晚年，作一点有益的工作，庶不致有负於新时代赋予我的任务。我这部旧稿，就在这个时期出版问世，助长了我这种心情。
　　我这部旧稿，大部份是在四十年前写的。1963年，中华书局要我出版这部稿子时，我曾增写了三篇，并随文绘制了若干幅小图，意在指明所有长城经行的地方。文字也因袭旧习，用了粗浅的文言，这在今天来说，是很不合时宜的。只因版面早已排定，并作了纸型，改动十分困难，故未加任何增删修改。这对读者来说，又是很抱歉的。我原想将中国历史上各个时期的长城，都作一番研究整理，以西汉为界，前者合称上编，後者合称下编。後因时间推移，工作时常更换，未能按原计划去作。而今年事已长，体力衰弱，而且多病，实在没有精力继续作下去。深感不能实践前言，问心有愧，只有向读者求谅。
　　最初我研究这方面的问题时，有一位专门从事考古工作的同志告诉我，说我这种作法，是“纸上谈兵”，应当各地走走，作些实地考察的工作，才能达到此较圆满的目的。譬如我研究齐长城，最好是坐飞机沿线看一看，将遗留下来的痕迹，用照相机从空中照下来，那比只从书本上翻阅抄录资料好得多。我也觉得这位同志说得很对，但我不具备这样的条件。我曾到过河套的五原、临河两县，查看过赵长城的终点高阙，也曾到过张家口，查看过明代的边墙，不过这只是走马观花，谈不上实际考查。我想研究工作，往往不能完成於一人之手，如果各就所能，从自己具备的条件作去，也会对整个工作起一点片瓦只石的作用。我正是以此种思想对待我的工作，也算聊以自慰吧！
　　研究中国长城，同其他研究工作一样，也会遇到一些问题和困难的。一则，长城二字给人的概念，必是接连不断的一条城墙。其实古人设防，多是因地制宜，且因时而异，没有一定的方式。有的地方建筑长城，也有的地方仅仅设置了烽燧、斥堠、堡垒等类的防御工事。从当时防御工事整体上看，这些都是互相联系的，简称之曰长城，亦无不可。在研究工作中，为了比较全面的论述当时各地的防御形势，有必要结合起来谈一谈。二则，古代列国疆域，犬牙交错，不易确定哪些地方是属於哪个国家，但是筑城设防，必然是在自己的统治地区之内，这样就会造成一些混乱。譬如说，战国时期魏国在黄河以西所建的那条长城，史书上说北至固阳为塞。固阳这个地方究竟在哪里？据前人的解释，是在今河套北部一带之地。
　　那不是进入了赵国与秦国的范围么？我在《魏长城》中提出了这个问题，怀疑魏长城不会北去那样远，但也没有作出肯定的结论。三则，当时各国所处的地理环境不一样，所面临的种族间矛盾的程度也不一样，是否当时各国都筑有类似的长城呢？这也容易引起问题。我在楚长城的研究上就是如此。楚所处的地理形势，确不同於北方各国。西南各地少数民族的发展，也不同於北方的匈奴、东胡、林胡等族，存在於其间的矛盾，自然也很不相同，因而有人怀疑楚是否有长城之类的建筑呢？我根据郦道元《水经注》的一条记载，肯定了楚在它的北界，是有长城之类的建置。一是《水经注》这部书比较详实可靠，二是即在战国时期，楚国的防御重心，也是不在南，而在北。具体说，楚当时的防御重心，是防秦、防魏、防齐，尤其是防秦，不是防西南各地的少数民族。《水经注》所载楚长城的所在地，是在楚北方的西部，看来是用以防秦的。这也很合於当时形势的需要。由此以推，它为了防韩、魏等国，在伏牛山一带建置一些防御工事，也是可能的。我就是这样想这样写的，事涉臆想，恐有不合之处。
　　最後，还想说一说在研究这个问题时所想到的一点看法。据我看，春秋、战国两个时期的历史动态显然是不同的。春秋时代的战争盟会多在中原，战国时期的战争盟会，则多注意於地域的拓展与开发。燕、赵、秦三国，是十分明显的。燕的疆土，直伸入今内蒙古自治区东部，即今承德东西一带之地。赵国的疆土，则伸入内蒙古自治区的阴山东西一带和河套五原、临河两县的北境。秦在继秦穆公称霸西戎之後，又向今四川一带发展。齐、楚两国，也有向外拓展的倾向。我国史学界，早就肯定春秋战国之际，是中国社会的奴隶制向封建制过渡的一个时期。激发起这种巨大变化的，则是由於整个社会生产的发展。这种说法，目前已成为定论。我在这方面的研究，虽然很是肤浅，而在这个问题上，也或多或少起着印证的作用。
　　在我这部旧稿出版问世的时候，觉得有必要将以上这些问题说一说，而所谈的重心，主要是在战国时期各国长城的研究上。兹以“後记”的形式写在这里。

　　张维华
　　一九七八年七月十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