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 楚方城建置之年代
楚城经行之地,略如上述,兹复进而言其建置之年代。考楚城建置,史无明文,如欲徵详,实非易易。《史记·越王勾践世家·正义》引《括地志》云:“楚襄王控霸南土,争强中国,多筑列城於北方,以通华夏,号曰方城。”说者据此遂谓楚城建於襄王之时。考襄王所筑列城,於史无考,未能徵详。且审《地志》之文,本出自《郦注》,然《郦注》仅称“楚盛周衰,控霸南土,多筑列城於北方,以通华夏,故号此城为方城”(按:此文见汝水注醴水条),未明言为襄王时事也,《地志》改称襄王,实近武断。恐《正义》所引,已非《地志》旧文,後人转录,於“襄王”二字,有所误增耳。
按《史记·楚世家》载:“(顷襄王)二十一年,秦将白起,遂拔我郢,烧先王墓夷陵,楚襄王兵散,遂不复战,东北保於陈城。二十二年,秦复拔我巫、黔中郡。二十三年,襄王乃收东地兵,得十余万,复西取秦所拔我江旁十五邑以为郡,距秦。”又称:“(考烈王)二十二年,与诸侯共伐秦,不利而去,楚东徙寿春,命曰郢。”《秦本纪》所载同此,不复具录。是楚自顷襄王二十一年後,楚之西疆已不能保,而其政治中心,初移於陈,再移於寿春逐渐东徙。陈为楚方城以外之地,既以陈为都,则方城以内之地,无固守之必要。由此以推,楚城之建置,决不在顷襄王二十一年之後。自顷襄王二十一年,至秦之灭楚,凡五十七年,其间必无筑城之事。抑又考之,楚方城以内疆域之失陷,且远在顷襄王二十一年之先。《史记·秦本纪》载:“(昭襄王)十五年(即楚顷襄王七年),大良造白起,……攻楚取宛”《穰侯列传》亦载此事,云:“昭王十四年,魏冉举白起,使代向寿将而攻韩、魏,败之伊阙,斩首二十四万,虏魏将公孙喜。明年(即秦昭襄王十五年),又取楚之宛、叶。”自是而後,宛、叶一带之地,始为秦有。《秦本纪》称昭襄王十六年(即楚顷襄王八年),“封公子市宛,公子悝邓”。二十一年(即楚顷襄王十三年),“泾阳君封宛”。二十七年(楚顷襄王十九年),“错攻楚,赦罪人,迁之南阳”。此均足证明宛、叶一带之地,自秦昭襄王十五年,即楚顷襄王七年之後,即沦归於秦,不为楚有。楚城原为宛之外围,宛既放弃,楚人自无再在宛北筑城之理。是进而推之,楚城之建置,又决不在楚顷襄王七年之後也。
又考春秋之世,楚於宛叶之地,亦无建筑类似长城之事。《春秋》僖四年《传》,屈完答齐桓语谓:“楚国方城以为城,汉水以为池”,以方城与汉水对举,知方城必非近於长城之边防,不然,方城即为边城矣,又何必谓“以为城”乎?由是知僖公四年即楚成王十六年以前,楚人无筑此边城之事。楚自成王十六年之後,国势日强,駸駸北与中原争雄。其开国局势,在在呈露其侵略之野心,未尝一存画界自守之意念。说者谓春秋之世,楚之势力,为自南向北发展,其言殆不为虚。穆、庄、共、康、郟敖之世(均成王之后,楚之诸王),其事无论,姑举灵王时事言之。《春秋》昭十一年《传》称:“楚子城陈、蔡、不羹,使弃疾为蔡公。”昭十二年《传》载灵公语云:“昔诸侯远我而畏晋,今我大城陈、蔡、不羹,赋皆千乘,……诸侯其畏我乎?”陈、蔡、不羹,皆在楚之北境,当时为楚之边地,楚人广其城郭,增其赋乘,其目的在此为根据地,而北与中原争盟。此事於平王时费无极之言为尤显,昭十九年《传》云:“费无极言於楚子(指平王言)曰:‘晋之伯也,迩於诸夏,而楚辟陋,故弗能与争,若大城城父而真太子焉,以通北方,王收南方,是得天下也。’王说,从之,故太子建居於城父。”城父亦楚北境之地,楚之大城其地,而使太子建居之,其目的在通北方,与灵王之城陈、蔡、不羹,用意正同。由此二例,知春秋之世,楚人争霸,主要方针,在能争盟中原,而其争盟中原之方卫,乃在边地建筑大城,广集车乘士卒,以为进取之据。此种局势,与楚人置立具有长城规模之边城的用意,迥然不同。盖此种边城之建筑,重在保守,防御侵略,非进取局势下应有之建筑物也。斟酌时事,楚之此城,必非建筑於春秋之世,又可断言。大体论之,春秋之世,叶南之方城,仅具关塞之形势,未具近於长城之规模。而方城之所以为重要之关塞者,又在其所居地位,适居南北交通之中枢,前已言及,兹复详论之。《国语·鲁语》称:“襄公如楚,及汉,反及方城。”《春秋》襄二十九年《传》:“夏四月葬楚康王,公及陈侯、郑伯、许男送葬,至於西门之外。……公还及方城。”《国语·齐语》称齐恒征楚,亦云:“济汝,踰方城,望汶山。”是知春秋之际,齐桓南征,鲁襄如楚,皆取道方城,方城为楚北通中原齐、鲁、陈、郑、许、宋之重要关口,可无疑义。上推周初,申、吕(二国在南阳境)诸国,北通洛邑,亦必经此地。以近世交通之情形论之,自南阳北出,伏牛山脉横障其北,山岭重叠,交通甚感困难,惟叶县一隅,地势稍近平易,故为南北交通之重要途径。地理形势,古今不易,以今证古,尤属显然。方城既为古代南北交通之要冲,且居申、吕、周、郑诸国之界地,其立关察禁,因险设防,势乃必然。迨楚人北伐,侵据申、吕,又依旧险,立为重塞,以限南北,又势之所必然,证诸古籍,春秋之世,方城之地位,几可譬之殽函。殽函所以限东西,其内称为关中,其外称为关东;方城所以限南北,其南称之曰内,其北称之曰外。昭十三年《传》谓:“有楚国者,其弃疾乎,君陈、蔡,城(《史记·楚世家》作方城)外属焉。”十八年《传》称:“叶在楚国,方城外之蔽也。”二十年《年》谓:“建与伍奢,将以方城之外叛。”定四年《传》,左司马戌谓子常曰:“我悉方城之外,以毁其舟,还塞大隧、直辕、冥阨。”哀十六年《传》谓:“叶公在蔡,方城之外,皆曰可以入矣。”《国语·吴语》谓:“昔楚灵王不君,……不修方城之内,踰诸夏而图东国。”《国策·楚策》称叶公子高,谓:“定白公之祸,宁楚国之事,恢先君以揜方城之外。”
综计诸书所载,当春秋之世,汝、颍之地,陈、蔡之间,均称方城之外,申、吕诸地,则称方城之内。方城形势之重要,自可想见。此方城在春秋之世所以为重要关塞之说也。
然则,楚人於宛北所建之边城,当始於何时乎?余考春秋战国时史事,酌量情势,以建於楚怀王之末年,或顷襄王之初年,最为切合,兹试申其说。
首论怀襄之际,秦人攻楚之形势:按秦人攻楚之野心,自卫鞅封商,已开其始。《史记·楚世家》:“(宣王)三十年,秦封卫鞅於商,南侵楚。”是秦封卫鞅於商,为开始侵楚之准备。商,《秦本纪·正义》云:“商州商洛县在州东八十九里,鞅所封也。”《汉书·地理志》弘农郡:“商,秦相卫鞅邑也。”其地约当今陕西东南商县之地,春秋之世,其地归楚。文十年《传》:“子西为商公。”《杜注》:“楚邑,上雒商县。”其後归为秦有,故以之封鞅。商在武关之西,为自秦入楚必经之地,得其地,可以东出武关,直逼楚之北境,故自秦人有商之後,楚已感受重大威胁。又《楚世家》载怀王十六年张仪说怀王语云:“王为仪闭关而绝齐,今使使者从仪西取故秦所分商於之地六百里。”《水经注》丹水篇云:“丹水流迳两县(即丹水、南乡二县)之间,历于中之北,所谓商於者也。故张仪说楚绝齐,许以商于之地六百里,谓以此矣。”按“商於”二字,後人或析之为二地名,又或颠倒其字,称曰於商,为一地之称。《商君列传》:“卫鞅既破魏,还,秦封之於商,十五邑,号曰商君。”《索隐》:“於商二县名,在弘农。”《正义》:“於商在鄧州内乡县东七里,古於邑也。”是一以“於”“商”为二地名,一以“於商”为一地名。余意《列传》“於”字,不当作地名解。《楚世家》:“秦封卫鞅於商”,推其语意,乃秦以商封之也,“於”字当训为“在”。《列传》之“於”字,亦当同此,言秦以商封之,共十五邑。《索隐》《正义》之解,实属旁生枝节。又商於之“於”,当即《水经注》之于中,《注》文“历于中之北”,言丹水经于中之地之北,原本以地名言也,後人对此或有误解,致其意不明。于或作於,故“於”乃为于中之简称。商於均古地名,自商至於约六百里,故仪连称“商於之地六百”也。《索隐》称“於、商二县名”,自其所释地理之名称言之,甚是,自其所释《列传》之文言之,则非。於在商之东南,相去约六百里,自於而东至於宛,亦不过数百里。宛为楚经营北方之根据地,秦人有於,宛则直受其迫胁。於为秦有,不知始於何时,卫鞅之封邑,是否曾达及此地,亦是疑问,然在张仪说楚怀王时,其地已早归秦有,便可断言。楚怀王忍辱以求其地,终不可得,而楚所受秦之迫胁,亦终未得解除。又《楚世家》称:“(怀王)十七年春,与秦战丹阳,秦大败我军,……遂取汉中之郡。”《秦本纪》亦称:“(秦惠王更元)十三年,庶长章,击楚於丹阳。……又攻楚汉中,取地六百里,置汉中郡。”是怀王十七年时,楚人汉水上游之要地尽失。其後秦楚和亲,楚人稍复其地。《楚世家》称:“(怀王)十八年,秦使使约,复与楚亲,分汉中之半,以和楚。”又称:“(怀王)二十五年,怀王入,与秦昭王盟约於黄棘,秦复与楚上庸。”然此时秦人已侵据汉水上游,随时可以发动攻势,非楚所能抵御也。又《秦本纪》称:“昭襄王七年,拔新城。”《楚世家》:“(怀王)二十九年,秦复攻楚,大破楚,楚军死者二万,杀我将军景缺。”《六国年表》:“秦取我襄城,杀景缺。”《正义》引《括地志》云:“许州襄城县,即古新城县也。”襄城即今河南襄城县,其地在宛、叶之北,秦人得其地,楚人北部之边境,自亦受其威胁。又《楚世家》云:“(怀王)三十年,秦复伐楚,取八城。”《年表》称:“王(怀王)入秦,秦取我八城。”《秦本纪》:“(昭襄王)九年,奂取楚八城,杀其将景缺。”(按此条兴上引各文不合,疑有误。)按此次秦所取八城,其地未详,亦或武关以外之地也。又《楚世家》:“顷襄王横元年,秦要怀王,不可得地,楚立王以应秦,秦昭王怒,发兵出武关,攻楚,大败楚军,斩首五万,取析十五城而去。”《年表》:“秦取我十六城。”《正义》引徐广语:“《年表》云取十六城,既取析,又并取左右十五城也。”析,汉属弘农郡,即今河南淅川一带,其地亦属宛之外围。又《楚世家》:“(顷襄王)十八年,楚人有好以弱弓微缴加归雁之上者,顷襄王间,召而问之,对曰:‘……今秦破韩以为长忧,得列城而不敢守也。伐魏而无功,击赵顾病,则秦魏之勇力屈矣。楚之故地,汉中、析、郦,可得而复有也。’”由此又知楚之郦邑,亦先沦归於秦。郦之故地,约当今河南内乡县之北部,亦是宛外围之地。疑此地亦於顷襄王元年,与析及其他各城,同沦归於秦者也。综上述各点,当怀襄之际,宛之西部与北部,其外围之地,多归於秦,楚人因而建城立塞,以防秦人进一步之侵略,揆之时势,固无不合。按之实际,秦人所取析、郦等城,又恰在楚人所建此一边城之外,与楚人防御秦人自武关东出之侵扰,亦正相符。是就秦人侵楚之形势言之,楚之此一边城,必当建於怀襄之际也。
次论怀王不能坚持从约,北方诸侯侵楚之情势:《楚世家》:“(怀王)十一年,苏秦约从,山东六国攻秦,楚怀王为从长。”是在怀王即位之後,有山东六国共同抗秦之行动。怀王十六年,张仪以商、於之地啗楚,而以楚绝齐为交换条件,怀王受其计,与齐绝交,齐人固痛恨之,而韩、魏诸国,亦怨其负约,欲乘隙而攻之。怀王十七年,以秦负约,不予商、於之地,与兵伐秦,先战丹阳,後战蓝田,俱失利,韩魏乃乘其危而袭之。《楚世家》云:“(怀王)十七年,……楚怀王大怒,乃悉国兵复袭秦,战於蓝田,大败楚军,韩、魏闻之困,乃南袭楚,至於鄧,楚闻,乃引兵归。”《六国年表》:“秦助我(韩)攻楚,围景痤。”按鄧亦是南阳外围之地。怀王二十年,齐湣王为从长,约山东诸国以抗秦,楚亦在其列。二十四年,楚倍齐而合秦,又遭诸国之怨。《楚世家》:“(怀王)二十六年,齐、韩、魏为楚负其从约而合於秦,三国共伐楚。”二十八年,三国又再度伐楚。《楚世家》:“(怀王)二十八年,秦乃与齐、韩、魏共攻楚,杀楚将唐昧,取我重丘而去。”《韩世家》亦云:“(襄王)十一年(即怀王二十八年),……与秦伐楚,败楚将唐昧。”《秦本纪》亦云:“(昭襄王)八年(昭襄八年,当为楚怀王三十年,与楚、韩二《世家》所载不合),齐使章子,魏使公孙喜,韩使暴鸢,共攻楚方城,取唐昧。”《吕氏春秋·职分篇》又云:“齐章子与韩、魏攻楚,与楚将唐蔑夹比水而军。”重丘之地无考,而方城、比水,均在宛之北部。大抵怀王二十八年之战事,秦人攻其西,齐、韩、魏三国攻其北,楚人所受之威胁,定甚严重。总而论之,怀王之世,所受外力之压迫,不仅宛之西部,而宛之北部,亦迭受北方诸侯之侵袭,兵连祸结,迄无宁岁。
在此种情形之下,楚人利用南阳外围之自然形势,建筑一条边城以自守,乃当时必有之方略也。
三论寞之重要,以明楚人之所以建城自守:按今河南南阳一带之地,春秋时为楚进窥中原之根据地,前文亦曾言及,兹复详言之於下。其地在周初为申、吕故土。《春秋》成七年《传》云:“楚围宋之役,师还,子重请取於申、吕,以为赏田,王许之。申公巫臣曰:不可。此申、吕所以邑也,是以为赋,以御北方,若取之,是无申、吕也,晋、郑必至於汉,王乃止。”南阳号称沃壤,军赋所出,且介楚与中原之间,进可以为攻,退可以为守,此其形势之所以为重要也。楚自取申、吕之後,北以方城为界,方城以外为外藩,方城以内为根本,外藩之地必要时或可放弃,根木之地则决不可摇动。且其地为南北交通之中心,中原诸国南入於楚,首经方城而至於宛,再自宛而南至於郢,此已见前文。而秦之通楚,亦经武关一带之地,而东达於苑,再自宛而南达於郢。《韩世家》:“司马庚三反於郢,甘茂与昭鱼遗於商、於。”《楚世家》:“楚顷襄王与秦昭王好会於宛,结和亲。”怀王至秦受地,亦自武关而入。以此种情形推之,秦之冠楚,武关与宛,乃其主要之途径也。宛既居交通之中心,自亦成为重要之都会。《史记·货殖传》云:“南阳西通武关、郧关,东南受汉、江、淮,宛亦一都会也。”史公之世,去战国未还,宛之成为重要都会,当不自西汉初年始,而在战国之时,必已居重要之地位。是宛不仅成为交通之中心,亦为国家实力之所在,楚人对於此地,必取固守之政策,当可想见。再以宛之形势论之,亦实便於防守。按今南阳之地,西临汉水,有天然可守之险。汉水而西,山脉纵横,自古非行军所出之地,可以无备。南阳而北,则有伏牛山脉,横贯东西,亦为天然之屏障。南阳而东,若叶县、舞阳、泌阳、唐河一带,亦多山险可守。统其北、西、东三面,坦易可通之地域甚少,稍事修筑,即可依以为固,故屈完论楚之险曰“方城以为城,汉水以为池”也。宛既为楚之根本地,又为交通之中心,且有天然之形势可守,当怀襄之际,外患迫切之时,因而筑城自守,以保国本,亦属自然应有之事。
以上根据地理与战争之形势,推论楚之此一边城,以建於怀襄之际为近是。且此时列国边防,均亦有筑边城之事,说见本编各文,楚虽僻处南方,对於国防之设施,亦以筑边城为重,似不能例外。根据以上所述,可归纳为四点:
一、春秋之世,楚人争盟中原,不应於宛北筑城自限。顷襄七年而後,宛已沦陷於秦,楚人亦无於其地北境筑城自守之理。如此,则楚此一边城建置之年代,自当求之於顷襄七年而前,春秋末世而後。
二、在以上推定之时期内,楚人所受外来之侵略,以楚怀王末年及顷襄王初年为最迫切。其所受侵袭之地域,一在武关之东,一在方城一带,适当宛之外围,以此与楚此一边城所经行之地并观,益可见当时筑城自卫之形势。
三、宛在春秋战国之世,为楚北通中原之根据地,且有天然之形势可守。当怀襄之际,楚人遭受外患压迫,而致国本动摇时,实有建筑此一边城以为防御之必要。
四、战国初年,列国诸侯,已知建筑边城以固边防,怀襄生当此时,自亦明瞭此种新防边方术之急需,而於边境吃紧之时,当亦仿此而为之。
总此数点,细为推敲,故敢断言楚以方城名之北部边城,必建於怀襄之际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