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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国长城建置考

■中华书局1979年 张维华 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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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二 卷之长城
  
  卷有长城,见《後书·郡国志》。袁山松《郡国志》亦云:“长城自卷迳阳武到密。”徐广并有此说,《史记·苏秦传·集解》引其语云:“荥阳卷县有长城,经阳武到密。”是卷有长城之事甚确。《索隐》引徐广语而谓“盖据地险为说”,似其地无长城之筑,其说可疑。至於此城所属,後人言人人殊,或称为魏之长城,或称为韩之长城,又或称为韩魏共有之长城,又或称为韩魏之分界,众说不一。夫立城原所以卫国,欲明所属,当先知其所经行之地,试先论之。《郡志》称“卷有长城经阳武到密”,此於其经行之地已言其大略,然後人或不从《郡志》之文,而自有异说,程恩泽《国策地名考》(卷十)云:
  案《竹书》龙贾所筑之长城,即固阳长城也。若《郡国志》所云“卷有长城经阳武到密”者,自在其後。《元和志》“魏长城在硖石县北二十里,惠王十九年(原注称《水经注》引《竹书》作十五年。铵《竹书》无惠王十五年筑长城於硖石县事,程氏误引)筑,东南起崤山,西北至河,三十七里”,似即《郡国志》所云。而其地又别疑当时魏长城,本自卷筑起,直至崤山大河而止,故曰长城。後来倾圮不全,故各就所见言之,然与固阳长城无涉也。《水经注》以此即龙贾所筑,而旧注从之,非是。
  此言卷之长城,经阳武到密,又复西达崤山,与硖石县之长城相接,以至於河。此盖程氏之一种空想,本无实据可言;且疏於当时地理,於魏疆域之形势不甚明瞭,故为此不尽理之说。钟凤年著《战国疆域变迁考》(所见者为草稿),其论郑之疆域,曾引程氏此说而指斥其谬,云:
  按唐之硖石县,在今河南陕县东南七十里,自今原武西至陕县,势须经过韩地,更须经过周之全境,复越过韩在新安、宜阳、渑池间地,方得及之。程氏殊弗思魏安能有筑城於两国境内之理?未免太缺乏地理常识,故其误实较馀说为尤甚,而尚指摘他人,真乃苦於不自知者矣。
  按钟辩程氏之说之非甚是。考程氏之说,其立论盖有三点:一认卷之长城确为魏之长城;二确认《元和郡县志》所举硖石县之长城,为魏惠王十九年所筑;三则认为卷硖二长城之间,必有一段已倾毁之长城,与之相联接。此说之第三点,乃出於一己之臆想,未有历史上之证据,自未可取信。其第二点则因误信《郡县志》之言,持论亦非正确。盖《郡县志》所举魏惠王十九年筑长城事,原据《魏世家》“筑长城,塞固阳”之文,硖石县非固阳地(考诸家之说,未有言固阳在硖石县者),何得言惠王十九年所筑必在於此?此已於上文言之,勿待详论。至於第一点,所言虽近实际(见後文),而所举论证终嫌不足,且屏置他家之说於不顾,而不一一加以辨析,亦非研究所宜出之态度;似程氏对卷长城为魏所筑之说,未有深切之认识。程氏立说之三点,非近空洞,即不可据,则根本上发生动摇;至於地理上之不合,尤其著焉者也。
  复次,《中国长城沿革考·魏长城篇》当推论卷长城经行之地云:
  ……又《日知录》以此(指卷之长城言)为韩之长城,亦甚乖谬。案魏之领土,外包乎韩之西南两部及东南一角。魏都大梁,韩都上党,而魏亦有上党,位於韩上党之东。卷与阳武,则恰介乎魏上党与大梁之间,可见这两个地方,必为魏之领土无疑。
  至於密县,位於大梁以西,离韩更远,更不能谓为韩地。案诸地图,卷、密、阳武,明明是魏国的领土,不知顾先生有何根据,还是出於他个人的臆断?《日知录·沈氏注》云:“《京东考古录》以《续汉志》一条亦属魏,而无‘韩之长城’句。”盖沈氏亦不相信顾说的。又下即考知这堵长城,必在惠王十八年或三十一年以後为防齐楚侵扰而筑。当时魏都大梁,那这长城必外达乎大梁而为魏南之屏蔽可知。考证这堵长城之经历,并证明这并非韩长城,亦非魏之西长城。此下更把这堵长城的起讫,和现在的地名对照一下。考汉卷县,在今河南原武县西北七里;阳武县即今河南阳武县治;密县在今河南密县东南三十里;大梁即汉之浚仪,在今开封西北。那这长城以现在的地理言,是北起於今河南原武县西北,东到阳武县境,转向东南,到开封之东,更折而向西,直达密县境,长约四百馀里。
  按王氏此段所论韩魏疆域之形势,多不合。推其意盖不知有韩灭郑後移都之事,以为韩都上党,遂以上党为韩地之中心,故曰密去韩过远,不知密实在韩都近畿之地耳。至於言卷城绕大梁之东,纡曲而西达于密,是与《郡志》之说显相乖异,尤不可从。
  余意卷长城经行之地,《郡志》已言其大略,如欲详求,当再以《水经注》之说详求之。《水经》济水注(卷七)云:
  济水又东南流,入阳武县,历长城东南流,蒗碭渠出焉。
  又云:
  济渎又东迳阳武县故城北,又东绝长城。
  又阴沟水注(卷二十三)云:
  阴沟首受大河于卷县。故演东南迳卷县故城南,又东迳蒙城北。……故渎东分为二,世谓之阴沟水,京相璠以为出河之济,又非所究,俱东绝济隧。右滨东南绝阳武县北,东南绝长城,迳安亭北,又东北会左渎。左渎又东绝长城,迳垣雍城南。
  此言卷、阳武有长城甚确。考後魏卷县故治,在今原武县北境。後魏原武旧治当在今阳武县境,《太平寰宇记》(卷二)阳武县称:“唐武德四年,於汉原武故城,复置阳武县,即今理也。”後魏原武是否有移治事,未详。即有移徙,亦当去汉故治不远。唐武德所置之阳武,当即因後魏之原武所置,而後魏之治所自在其境。至於後魏阳武故治,似在今原武南境,或阳武之西南境。《太平寰宇记》(卷二)阳武县称:阳武故城在县东南二十八里,此似指汉之阳武故城言(济水注称北济水东迳原武县故城南,又东迳阳武县故城北,此所言阳武故城即汉旧治。原武故城即阳武县理,阳武故城正在其东南,适与《寰宇记》所言相合。故疑《寰宇记》所举,为汉阳武故治)。至於魏阳武县治,似在汉旧治之西(阴沟水注称故渎在南,迳卷县故城南,右渎东南泾阳武城北,似魏阳武城去卷县故城不远,以理推之,当在汉阳武旧治之西)。由上所推,则可略知道元时卷、原武、阳武三县分布之形势。大体论之,卷县旧境当今原武之地,原武旧境当今阳武县地,而阳武旧境,似跨有今原武南部或阳武西南境之地。自《水经注》“济水东南流入阳武县历长城东南流”一语推之,似魏阳武县西界或西南界,即今原武南部之地,有长城遗址。又自“济渎又东迳阳武县故城北,又东绝长城”及“左渎又东绝长城”之语推之,似魏原武之东境,即今阳武之东境,有长城遗迹。又自“右渎东南迳阳武城北,东南绝长城”一语推之,似魏阳武县之东南境,即今阳武县西南境之地,有长城遗迹。如联之为一,此段长城似自今原武之西北,即古老卷北滨黄河之处东南行,纡曲经今阳武县之中部,折而西南,出阳武之西南境,跨河西南行而入郑州之东北境。此种论说,仅就《郦注》推断,是否尽合古时长城之实际情形,亦未敢必。盖古地遗址及川流沟渎之方位不易详考,古书所载,仅述梗概,未能详求,而水河道又数有迁徙,古地遗迹多已湮没,无由考证,此乃言其大概而已。至於《水经注》所言之长城,即《郡国志》及徐广所言之长城,以道里方位论之,则无可疑。今原武县有长城里,说者为因县境之长城得名,盖有可信。
  卷之长城又南入中牟县境,自圃田泽之西而南行。《水经》渠水注(卷二十二)云:
  渠水自河与济乱流,东迳荥泽北。东南分济,历中牟县之圃田泽北,与阳武分水。……泽在中牟县西,西限长城,东极官渡,北佩渠水,东西四十许里,南北二十许里,……。
  又《元和郡县志》(卷九中牟县)云:
  圃田泽一名原圃,县西北七里。其泽东西五十里,南北二十六里,西限长城,东极官渡(《太平寰宇记》卷二中牟县长城条,与此同)。
  此言圃田泽西有长城。渠水既为中牟、阳武之分界,则此长城当由阳武逾渠水而至圃田之西。圃田泽在中牟县治西北七里,泽又东西长五十里,则长城当在中牟县治西北六十里左右也。
  长城又南行经百尺水之西而南行。渠水注又云:
  渠水又东,不家沟水注之。水出京县东南梅山北溪。……
  其水自溪东北流,迳管城西,……俗谓之为管水。又东北分为二水,一水东北流,注黄雀沟,谓之黄渊,渊周百步。其一水东越长城,东北流,积为渊,南北二里,东西百步,谓之百尺水,北入圃田泽。
  此言长城穿管水之一支,傍百尺水之西而南行。百尺水在圃田泽之南,以《水经注》之文推之,似相去不远,其地当仍在中牟县境。长城经其西,亦当去此水不远。
  道元所述此段长城之遗址,止於此境,再南则不可得而详焉。
  余意此城所止之地,虽不可考,然其南当去此不远,後人拘执《郡志》“经阳武到密”之说,而将此段长城,伸引至於密之中部,其说未必然。盖密有洧州,支流错出,道元述其经行之地,至为纤细,虽荒冢残碣亦所不废,何得於长城遗址末一言及,此密中部无长城说之略可证明者也。汉制无今郑县,今县之东境地,汉时属中牟县,《汉书·地理志》中牟县有筦叔邑,筦叔邑即後之管城,今郑县治所在地,其南境当属於密,而与中牟相接。《郡志》所言“到密”者,似指至密之界地言,以今地考之,当不出郑之南境。考究古地,当求实据,未可空言,兹据《郦注》,断言此段长城,北起今原武西北,经阳武及中牟圃田之西,而南达郑县之东南界,再南则不可得而言矣。
  卷长城经行之地,大抵若斯,兹进而言其建置之年代及其所隶属之国家。
  甲,韩筑说,此说见顾炎武之《日知录》。江都陈逢衡《竹书纪年集证》(卷五)“遣将龙贾筑阳池以备秦”条,亦从其说,云:
  衡案洪本(指洪颐煊本言)补此于显王十三年下,注云《太平寰宇记》九引《竹书纪年》曰:“梁惠王十五年,遣将龙贾筑阳池以备秦”,《水经》济水注云:“《竹书纪年》梁惠成王十二年,龙贾筑长城于西边,自亥谷以南,郑所城矣,《竹书》云是梁惠王十五年筑也”,与此条合,今补。衡案洪说大错。《寰宇记》所云“遣将龙贾筑阳池以备秦”,即《纪年》之“龙贾帅师筑长城于西边”,西边近秦,故筑长城以备之。特一云梁惠王十二,一云十五者,此系《寰宇记》误读《水经》而然。案《水经》引《竹书》梁惠王十二筑长城于西边是一事,此魏筑长城;又云“自亥谷以南,郑所城矣,《竹书》云是梁惠王十五筑也”,又系一事,此盖韩筑长城,与魏无涉。故《水经注》于此条下又引《郡国志》曰:“长城自卷经阳武到密”者是矣。此其说顾宁人先生亦曾论之。案《日知录》云:“《史记·秦本纪》云:‘魏筑长城自郑滨洛,以北有上郡”;《苏秦传》说魏襄王曰:‘西有长城之界’;《竹书纪年》:‘惠成王十二年,龙贾筑长城于西边’,此魏之长城也。《後汉志》:‘卷有长城,经阳武到密’,此韩之长城也。”
  今以韩筑长城混作魏事,遂以魏筑长城移在惠成王十五年,并致《水经注》上下文义不分,吾故曰《寰宇记》误读《水经》而然也。乃《寰宇记》既误读,而後人又不分晰,竟合两事为一,遂谓此条当补于显王十三年,则既与“龙贾筑长城于西边”之语重复,而又置韩筑长城于不问,岂非事实显白,群相迷惑哉?余谓此条当注于显王十年下,兼正《寰宇记》之失,而另补韩筑长城事于显王十三年方合。特《水经》自亥谷以南数语,乃依约《竹书》之辞,今不知其原文若何矣。
  按陈氏驳斥《寰宇记》语,谓误读《水经》,而将魏韩两国所筑长城之事混合为一,其说实甚牵强,容於下文论之。至於言龙贾筑阳池以备秦,其地不在卷县,而在黄河之西,其说实近於理。考龙贾筑阳池,见《寰宇记》(卷九)郑州原武县,云:“县理古阳池城。按《竹书纪年》曰:‘梁惠王十五年,遣将龙贾筑阳池以备秦’,即此也。隋开皇十六年,於此置县。”《寰宇记》所引,不见今本《纪年》,然既有所确指,当非虚造。臆断者谓《寰宇记》所据《纪年》之文,即《郦注》济水注“《竹书纪年》云是梁惠成王十五年筑”一语所指,推其立论之意,亦不为虚。盖《郦注》所论为卷之长城,而卷又有阳池为古地,与龙贾筑阳池之事可相对照,故《寰宇记》取此文以注原武之下。然《郦注》所引《竹书》惠成十五年筑长城事,原以证郑筑亥谷以南之说,与龙贾筑城之事无关,而贾筑阳池,如言在卷县,亦与当时时势不合。惠成徙都大梁,姑从《纪年》惠成九年之说,贾筑阳池,去此未远,时魏之势力,尚能保全河西,函谷而东,周韩隔阻,筑城备秦,何得近在卷地?即言贾筑阳池,其地确在卷县,亦当视为通常筑城之事,既非长城,而其主旨亦不在备秦。《集证》称龙贾此次所筑,与惠成十二年所筑为一事,虽不免近於武断,然疑《寰宇记》所言不足尽信,而洪本所补,亦未必尽得《郦注》之实意,其说多有可取。
  《纪年》旧文,不可得见,道元所述,有无误举,《寰宇记》所引,有无增损旧文之处,均不可详,龙贾筑阳池之实际情况,无由得知矣。至於卷城为韩筑之说,实见於《日知录》,似亭林确有此论,然其所著《京东考古录》一书,内载长城一条,所论与《日知录》悉同,惟“韩之长城”一语,作“魏之长城”,未悉究以何说为是。陈氏取其韩筑之说以助成已说,而未及其他,是陈氏立论之根据,已失其一。《郦注》言郑筑城事,亦近於空洞,且所徵引多不相合,未可据为论断,陈氏拘守其说,且为穿凿解释,自不合於事实。是陈氏立论之根据,又失其一。陈氏立论之根据既破,则所言韩筑长城事为虚构矣。再进而言之,战国之际,韩患不在於魏,而在秦楚。韩防秦楚,未闻立有长城,何得於魏独有筑城为防之说?此可言者一。卷之地战国时原属於魏,《魏策》苏秦说魏王语,谓魏“北有河外、卷、衍、燕、酸枣”,张仪说魏王语,亦谓“大王不事秦,秦下兵攻河外,拔卷、衍、燕、酸枣”;《史记·秦本纪》昭襄王三十三年,“客卿胡伤攻魏卷”;均言卷属於魏。长城起於卷,似属魏境,韩筑长城,不得在此。此可言者二。又韩哀侯徙都新郑,故城在今县治西北(《方舆纪要》卷四十七新郑县,《春秋大事年表》卷七郑都邑,杨守敬《前汉地理图》均为此说),说者谓在今郑县境内,其说未必。夫韩都既在今新郑西北,韩筑长城自当在其北境,然考长城经行之地,未能及此,亦不合自卫之意。盖其西北可直通大梁,梁师勿待穿越长城,即可直迫其都,筑城防魏,何得如此?此可言者三。韩筑长城,既不详於古人之记载,又不合当时地理之形势,後人之说,率出臆想,盖难言矣。
  乙,为韩魏合筑说,此从《水经》济水注说。道元述阳武长城故址,举《竹书》惠成十二年龙贾筑城西边之事为证,下文直接“自亥谷以南,郑所城矣”一语,推其意盖以阳武一带之长城,为龙贾所筑,而亥谷以南则有郑所筑之一段,与之卫结,其文至为明显。不然,龙贾筑城河西,本与阳武之长城无关,道元何必引注其文于此?
  且下文直接亥谷以南为郑所筑,一言河西,一言阳武,为文亦极不相类,推郦氏行文之意,必不出此。至於下文引《竹书》十五年事,则言郑筑城之年也,其意亦至显。道元称此段长城,南为韩筑,北为魏筑,其意固无可疑。故全校《水经注》云:“郑即韩也,梁城乃惠成王十二年筑,而韩城则十五年筑也”,盖深得郦氏之意。陈氏称《郦注》之文,一言河西之长城,一言卷县之长城,两下相关,既乖文意,亦与史实不符矣。古人之书,本不易窥其真意,而存有成见者尤易加以曲解,陈氏盖先有成见者也。道元之文,虽可窥得其旨,然其说实不足取。一则惠成十二年龙贾筑城当在河西,其说已详上文,道元不当误解古人之意,而引注於此。二则所称亥谷不详其地,未有确扩。三则所引惠成十五年事,原意不明,是否与《纪年》本意相合,亦不得详。道元虽详於古,所言亦不能无误,未可取为据也。
  丙,卷城为晋知伯所筑说,此说为钟凤年新创,见所著《战国疆域变迁考》稿本,其说云:
  按《郦注》云亥谷以南之长城筑於梁惠成王十五年,其所谓“郑”,诚如全氏说,乃指“韩”而言。但今度以地势,余以为凡目此长城为韩魏所筑者,尽误。因其城实横亘於韩魏之地,而连为一线。设筑自二国,则无非籍以彼此防御,或以御其他诸国,然俱不应互相衔接,而全无界划,尤其不应舍二国沿边诸地而筑於失形势之腹部,致无可利用之理。
  今试就郦氏所引《竹书》而言,梁惠成王十二年,於秦合孝公之初年,正是秦魏相争於河西之际,其地时为魏之西境,故龙贾所筑城云在西边。若今之原武、阳武,时乃魏之东部地(原注:《郡国志》所云长城区域止二县为魏地),《竹书》既著自魏人,则岂能昧於己地之形势而指之为西边?至十五年所筑城,据《太平寰宇记》九所引《竹书》,其原文作“遣将龙贾筑阳池以备秦”,乃系魏事,又何曾是亥谷以南之城?郦氏殆未审《竹书》之文义,故所言与当时之事实及地势俱不合,似不足信。
  兹即作龙贾所筑城在今河南东部,然此举亦当有其用意。
  设云为御韩以外诸国,则宜沿故黄河南岸,在今原武、阳武、延津、滑县所有魏此部地而筑一城。若云为御韩,则应筑於今之原武、阳武、中牟、郑县、洧川、长葛、许昌当韩魏交界诸地。兹则俱不然,而仅在原武、阳武,或及於郑县(原注:魏地尽於今县东北部,为其衍邑,杨守敬之《战国疆域图》绘城经此间),筑一曲折约百馀里之城,止占韩魏交界地之一部;尤妙在且与已境以外之城相贯通,试思魏筑此无意识不适用之废物将何所控制;亦可见原武诸县间之长城,必非筑自魏人者。
  更就韩而论,倘筑城为备魏,便应筑於上所举二国分界诸地。如为备馀国,则应自今原武(原注:县昔为韩魏分有之地,属魏者曰卷,属韩者曰垣雍,即郑之卫雍,约当在县之西南部)以西,沿故黄河南岸,经荥泽、河阴、汜水(原注:三县於最近合并,改名成阜)、巩县,凭险横筑一城,断无舍成皋之要塞不守,而筑城於其南之密县附近,致将已地分隔内外反自阻碍之理。又可见城之西部必非筑自韩人者矣。
  然则,此城究为谁何所筑耶?考郑地至春秋之未,如今原武之西南部(原注:衡雍),荥泽之西北部(原注:践土),郑及荥阳之北边(原注:祭、制、梧),与河阴汜水(原注:汜、虎牢),前已证得俱入於晋(原注:依地势晋境於此一带,东自今原武之西部,而南及郑县荥阳之北边,则在三县以西以北沿河之荥泽、河阴、汜水,殆己完全非郑有矣)。又《郑世家》声公二十六年“晋知伯伐郑,取九邑”,此固未言所取尽为某地,但此时晋郑地之相接触者,止在上举诸县间,故知伯所取者,似即在诸县附近。更参以《郡国志》所叙长城之区域,其语固欠详尽,然大致既东自原武、阳武,而西迄密县,则从郑县、荥阳北边以北各地,亦自应隶彼范围。其间地当春秋未入晋者,为今原武之北部(原注:汉卷县在今治西北)及阳武、密县(原注:二县地未必尽包於长城以内,说见下)等处,今疑即系知伯所取九邑之地(原注:郑在原武之扈及修泽,殆即於此际失去,因原武县地完全位於长城以北也),而长城亦即筑於兹际;因据长城所在之形势,止与此期间晋郑对峙之局约略相合,倘或出自是後之韩魏,则断不应如此取势矣。至此城之所由筑,非郑防知伯更南向侵略而建设,即为知伯用以防郑者。今依诸县相距之道里推测城之长度,约在四百里内外(原注:自今原武县治至阳武故城约七十里,更折至郑县治约百八十里,再经荥阳而至密县境约百五十里强),以弱小之郑,似难举此伟大之士功。且按城之曲折情形(原注:见下图)察之,亦似城北为取守势者。又晋在此部之地,前接郑境,後背大河,阔处约达百里以外(原注:自河滨至密县界一百零二里),狭处则仅五十里(原注:今阳武县境南北六十里,原武南北五十里,二县昔在故黄河以南,其长度殆不能超过今县里数),势难防守,城仍当是知伯筑以御郑者。
  兹因上说,足徵《郦注》谓城筑自韩魏,固必误;此外如刘昭《注》、张琦《国策释地》、顾祖禹《读史方舆纪要》、杨守敬《战国疆域图》,群目此为魏长城,则尤误。因魏境於此仅至於今郑县东北部之“衍”而止,更西便是韩之“管”,则魏长城乌能筑至彼境。且尚远迄於密?举可谓不思之甚者矣。
  今既知此城宜为知伯所筑,更按《左传》又知晋侵郑地已至今荥阳郑县之北边,再参以《郡国志》“卷有长城,经阳武到密”之语,城所历诸地,似当自今原武东涉阳武,复南向折而西南经郑县荥阳之北边,又南迄於密县而止,约如下图。

  杨守敬殆缘不谙韩魏此部地分界之所在,复不识春秋战国之交晋郑疆界之形势,故所绘图谓此长城自原武、阳武而西南直抵郑县南部,复折而西至密县,将荥阳完全置在城北。按荥阳昔日大部为郑之“京邑”,《郑世家》繻公十五年(原注:韩景侯元年,公元前四○八),尚称“郑城京”,可见荥阳决不应尽在城北。杨氏所绘城既与韩魏地势不合,与余所谓晋郑之界线亦不合,故必误。……又长城尽於密县,究以县之某处为终点,今实无证确定。若依地势言,密县治(原注:故城今治东南三十里)至新郑县界五十里,至治所七十里,而郑故都又在新郑治之西北,是去密愈近;密县地昔似不能俱入於晋,今疑只涉及北部而已。
  按钟论此段长城,其要点有三:一曰斥《郦注》之说不可为据;二曰此段长城必非韩魏所筑;三曰此段长城乃晋知伯筑以防郑者。
  余意钟论说之第一点,为确不可易之论,而二、三两点,则尚待商榷。其称此段长城非韩魏所筑之主要理由有二:一为长城横跨韩魏两国之地,而非缘边起筑,与彼此防御或防御他国之意不合;一为长城纡曲短促,仅限一隅,而非卫护国家全部疆域之比,亦有乖筑城设防之意。按长城南不达於密之内境,似非跨有韩地,已略详上文。而其中段则行经圃田、百尺之西,管城之东,圃田属魏,管城属韩,实缘韩魏之交界。至於此城起自原武之西北境,东南行作一大弯曲,复折而西南,余疑为特绕韩、垣、雍等地(此点钟亦言及之),亦适居韩魏之界地(此段论说当於後文作详细之说明),所谓跨韩魏两国之地,而非缘边起筑,盖未必然。又古人筑城,固重在设防,亦意在界边,郑去大梁,不逾百里,且其地沟滨湖泽互相交错,境界易於错乱,因而立城为界,亦属可能之事。即退言因防而筑,城之短长钜微,亦随国家之情势而时有不同,安可因其局促不合防卫之意,而即言其必非某国所筑者耶?此当商榷者一。又钟称此段长城为晋知伯所筑之主要理由有三:一曰知伯听取“九邑”,及晋在春秋末年所取郑北部之地,其南界适与《郡国志》所言长城自卷县经阳武到密之文相合。二曰断言此段长城经行郑县、荥阳之北,而非跨郑县之东境而南,如其图所示。三曰以《史记·郑世家》繻公十五年“郑城京”之文,证“京”为知伯所有,因言长城必经荥阳之北,而斥杨守敬所绘魏长城上图有误。按杨守敬所绘魏长城图,系兼采《郡国志》及《郦注》之说,故定此城路线,穿越郑之南部,而达於密。其拘执《郡国志》处,固有可疑,然采《郦注》而成说(杨氏《水经注图》所绘魏之长城,即系根据《郦注》,其《战国疆域图》之魏长城,亦由此绘成),则诚属可取。考此城不经郑县荥阳之北,实有可言者。据《郦注》城经百尺之西,越管水而南,似城傍管水(亦名不家沟水,亦曰郑水)之东而南行。又《郦注》云圃田泽“西限长城”,是泽西有长城,管城居泽之西(《太平寰宇记》卷九郑州管城县条,谓圃田泽在县东三里,《方舆纪要》亦从此说。按乾隆十三年续修《郑州志·与地志》卷二陂泽条称:“圃田泽在州东三十里铺,水草丛聚……东西五十里,南北二十六里,西限长城,东接官渡”,似泽在管城东三十里,所称三里者或三十里之误),亦似城不经郑县之北。且管城以西以至於京,《郦注》未言有长城遗址,岂特湮没於此,而不湮没百尺、圃田之间乎?至於所谓知伯所取九邑,适介长城之北及晋所取郑北部地之中间,以合知伯筑城防郑之说,则纯属一种推断,如证长城不经荥、郑之北,则此说无由立矣。繻公十五年“郑城京”固为事实,然不能用以证明知伯九邑之地必居其地,而长城亦必经行其地。
  丁,长城起筑於魏说,总计前人著述,以承认此说者较为普遍,刘昭注《郡国志》、顾亭林《京东考古录》、顾祖禹《读史方舆纪要》、张琦《国策释地》、程恩泽《国策地名考》、杨守敬《战国疆域图》,均从此说。《中国长城沿革考》亦言此城筑於魏惠王时,其说云:
  魏南长城的建筑年代,古籍中没有明白的记载,不敢遽下判断;不过推以事理,亦可想知其梗概。案魏文侯到武侯十一年分晋建国,曾三次伐秦,两次伐齐,一次伐郑,并击宋与中山;分晋之後,又败赵於北蔺,伐楚收鲁阳;东征西讨,真如猛狮扑兔,苍鹰逐雀,国势日强,版图大扩,几至於霸。及到惠王便不成了,即位三年,就为齐败於观津,国势一落千丈。从此以後,虽常出兵侵略韩、趟、宋诸小国,讨点小便宜;但是对於秦、楚、齐等大国,欲终屡战屡败,丧将失地,大有大厦难支之势。所以惠王三十五年,孟轲过魏,惠王对他叹道:“晋国天下莫强焉,叟之所知也。及寡人之身,东败於齐,长子死焉,西丧地於秦七百里,南辱於楚,寡人耻之。……”《孟子正义》云:“东败於齐而丧长子者,案《史记·魏世家》惠王三十年,魏伐赵,赵告急於齐,齐宣王用孙子计救赵,魏遂大兴师,太子申自将攻齐,遂与齐人战,败於马陵是也。……南则常辱於楚。……”试看他这片牢骚话,并这长城的起讫和历程,便可想知这堵长城是用以防齐楚两国的侵略,而在观津之役以後所筑的。不过观津之役,还是魏国第一次外交失败,对於田齐尚未十分畏怯。依国势而论,或者还在十八年桂陵之役(原注:齐使田忌孙膑救赵,败魏於桂陵)或三十年马陵之役(《孟子正义》所引)之後,亦未可知。
  是言此城之筑,乃在防齐楚两国,且在桂陵、马陵战役之後。此段长城之遗址,既不在大梁之东,而反在大梁之西,已见上文,则何得谓为防齐楚?且魏与齐楚之界边,疆土辽阔,亦非逼迫大梁,如筑长城以为防,不当起於大梁西北之卷县,亦不当入於韩国腹地之密县(长城入密,亦见以上引文)。
  关於此段长城当为何国所筑之问题,诸家所述,大抵若是,兹试略述个人之意见。余意此段长城当为魏人所筑,其用意在於界边,亦在於防守;且草草修筑,非大规模之建修,当不能与其河西之长城等齐观也。
  何以言当为魏筑?《国策·魏策》一载苏秦说魏王语云:
  大王之埊,南有鸿沟、陈、汝、许、鄢、昆阳、邵陵、舞阳、新郪,东方淮、颍、沂、黄、煮枣、海盐、无疎,西有长城之界,北有河外、卷、衍、燕、酸枣,埊方千里。
  按《国策》所载苏秦之语,多有误妄,说者谓出自後人之假托,盖为必然。余意此段文字,虽所举地名或错其方位,亦间有不易解者(上举各地,《程考》俱有解释,可参考),然与魏以梁为中心之大势相合。即出诸後人之假托,亦必於魏疆域之情势识其大体,非尽空言虚构,所谓“西有长城之界”者,当非虚妄。说者或谓此长城当为魏河西之长城,其说不类。盖此文所举诸地,均以大梁为中心,如以此城为河西之长城,则与陈、汝、许,鄢、淮、潁、卷、衍等地不相应,一则去梁过远,一则去梁过近,何至悬殊若是。且所言详於东南而疏於西北,魏河东上党之地,尚多失举,何能言及河西?大抵此种论说,当可代表魏失河西後之大概情形,必非惠成初年全盛时之疆域,故谓《国策》所言之长城为魏河西之长城者,其说不确。刘昭注《郡国志》引俗苏之语为证,其意即以卷之长城为魏所筑,盖得其旨矣。
  复次,此段长城,适在魏界韩之地,亦可为魏筑说之证据。兹欲证明此点,试先於韩魏界边之各地略加说明。
  一曰韩之垣雍,考垣雍即古衡雍,其名数见《春秋》。至战国其地属於韩,见《国策·魏策》四长平之役章,云:“秦许吾以垣雍”,“臣以垣雍为空割也”,“故以垣雍饵王也”,“王敢责垣雍之割乎”?“王能令韩出垣雍之割乎”?“故曰垣雍空割也”。又见《史记·秦本记》,称昭王“四十八年十月,韩献垣雍”。又见《白起王翦列传》,称:“割韩垣雍,赵六城以和。”又见《魏世家》魏公子无忌语,云:“有郑地,得垣雍,决荥泽水灌大梁,大梁必危。”此垣雍说者谓即春秋时之衡雍,《郡国志》卷县条称:“有垣雝城,或曰古衡雍。”《昭注》引杜预语云“即是衡雍。”《太平寰宇记》(卷九)原武县条引《郡国县道记》云“即《左传》晋文公败楚师,甲午至衡雍,一名恒雍,今故卷城是也。”余音韩之垣雍,实即春秋时之衡雍,《史记》所以改称垣雍者,或谓形同致误(见王校《水经注》),殆或然欤。垣雍故城见《郦注》,其地在卷县故城之东南,阴沟水左渎之北(可参考杨氏《水经注图》),说者谓即韩垣雍之故城。余考垣雍故城,虽见《郡国志》,而未详其方位。《魏世家集解》引徐广语云:“垣雍城在卷县,卷属魏也。”《正义》引《括地志》云:“故城在郑州原武县西北七里。”《白起王翦列传·正义》云:“《释地名》云:‘卷县所理垣雍城。’按今在郑州原武县西北七里也。”昭注《郡国志》,又称垣雍为“今县所治城”。《郡国县道记》又称垣雍即汉故卷城地。程氏《国策地名考》垣雍条(卷十四)又称,“案《郡国志》河南郡卷县有垣雍城,或曰古衡雍。京相璠曰:‘河南迳卷县故城东,又南迳衡雍城西’,是衡雍在卷之东南也。
  今怀庆府原武县西北五里(原注:距故卷城二里)有垣雍城,即衡雍也”。众说纷纭,其方位几不可辨。余意韩之垣雍,其地范围当不仅以一城为限,大抵荥泽而东,卷城东南,管城西北一带地域,为韩垣雍所辖之地。《左传》僖公二十八年称,“晋文公败楚於城濮,还至衡雍,作王官於践土”。王宫故城在荥泽县北四十馀里,城内西北隅有践土台,衡雍当在其东,且去此必不甚远。无忌称秦有郑地,得垣雍,决荥泽灌大梁,似秦不得垣雍,决泽灌梁之术不得进行,亦似垣雍在荥泽之东,或东北之地。《左传》宣十二年六月,晋楚战於邲,称楚师“次于管以待之”,又称“楚师军於邲”,又称“丙辰,楚重至於邲,遂次于衡雍”,邲在管东,相近不远,衡雍则在其北,亦相去不甚远。垣雍为韩近魏重要之地,秦得垣雍,大梁必危,是不特所以因韩,亦所以困魏,故秦昭四十八年,韩终献其地以求和。卷城东南圃田东北间长城弯曲处所包括之一段地带,以意推之,韩之垣雍当居其大部。钟凤年先生称垣雍故地,当为今原武西南境之地,其说诚是。至於垣雍故城,前人之说虽极纷杂,然据《郦注》及京相璠之语推之,其地当在故卷城之东南,隶属於韩垣雍之地,所谓故卷城即垣雍故城者,其说似不可信。
  二曰魏之衍邑,魏有衍邑,又名衍氏,见《史记·魏世家》,云:“(景湣王)五年,秦拔我垣、蒲阳、衍。”又见秦始皇九年《本纪》,称:“杨端和攻衍氏。”又见《苏秦列传》,称:“北有河外、卷、衍、燕、酸枣。”又称:“秦下兵攻河外,据卷、衍、酸枣。”又见《春申君列传》春申君说秦昭王语,云:“王休甲息众三年,而後复之。又并蒲、衍、首、垣,以临仁、平邱、黄、济阳、婴城,而魏氏服。”衍之故地,《魏世家·正义》引《括地志》云:“衍地名,在郑州。”《苏秦列传·正义》亦云:“卷、衍属郑州。”顾祖禹《读史方舆纪要》(卷四十七)郑州条称:“衍氏城在州北三十里。”《国策地名考》(卷十一)魏之衍邑条称:“案《魏世家》景湣王五年,秦拔我垣、蒲阳、衍,或曰衍即衍氏也。《曹参世家·正义》:‘衍氏,魏邑,在郑州。’《地理通释》衍在郑州,亦曰:‘衍氏今开封府郑州北三十里有衍氏城,与原武县故卷城相近。’”考衍之故地,《地理志》《郡国志》均无记载,《水经注》亦不详其说。《苏秦列传·集解》引徐广语,谓“衍,地名”,而不详所在。似所谓衍在郑州北者,乃出诸隋唐以後人之口,而前人无此说(按《左传》宣十二年六月,晋楚战於邲,称“楚子北次师於(延卩)”,或谓此(延卩)即魏之衍,盖通假也。据《传》文楚师行军路线,首曰“次于(延卩)”,再曰“次于管”,再曰“次于邲”,再曰“次于衡雍”,是(延卩)当在管南,不当在管北。《杜注》:“(延卩),郑北地。”顾栋高《大事年表》郑都邑云:“或云即廩延。”按廩延故城昔隶酸枣,在今河南延津县北十五里,与楚行军之势不合。《杜注》言在郑北,系在郑都之北,盖据传文之说。恐後人误解《杜注》,以为在郑州之北,後又称在郑北三十里,似今郑县北实有其地矣)。余意衍之故地虽已失考,然不当言在郑州之北,卷县之西。一则秦初次拔卷,在昭王三十三年,见《秦本纪》、《穰侯列传》,二次拔卷,在始皇二年,见《始皇本纪》,取衍在始皇九年,亦见《始皇本纪》,是拔卷在前,取衍在後。如衍在卷西,卷之东西皆为魏境,而秦人处其间,难免有後顾之忧,当必早为戒备,决不至在始皇九年始拔其地。二则春申君说秦昭王,称奉并蒲、衍、首垣,以临仁、平邱、黄、济阳、婴城,而魏氏服。仁、平邱二地,《集解》引徐广语曰:“属陈留。”黄、济阳、婴城三地,《正义》云:“故黄城在曹州考城县东,济阳故城在曹州宛句县西,婴城未详。”蒲、牛、首三地,《索隐》称:“此蒲在卫之长垣蒲乡也;……牛盖牛首,垣即长垣,非河东之垣也。”夫衍与蒲、牛首、垣并举,则当东西互为关联,不当远出卷城之西。且秦并四地,以兵临仁、平邱、黄、济阳,盖以四地为中心,向东、南作二方面之迫胁,如言衍在卷西,与此种兵争之情形不类矣。三则《曹参相国世家》云:“参以中尉围雍丘。王武反於黄,程处反於燕,往击尽破之。柱天侯反於雍氏,又进兵破取衍氏。”
  《索隐》云:“衍氏为魏邑。”王武、程处、柱天侯先後共反,似三氏互有联络,故参进军依次平服。如言衍在卷西,亦与此种犄角之势不合。由上所述,知魏之衍地固在大河以南,所谓河外之地者是,然不当在卷之西,而当於卷东求之。世之学人,或从前人衍在郑北卷西之说,而谓长城之外复有魏邑,与界边之事不合;又或言长城亦经衍境,似未必然。
  三曰魏之卷邑,魏有卷城,见《史记·苏秦列传》,已详前文。又见《秦本纪》,称:“(秦昭襄王)二十三年,客卿胡伤,攻魏卷。”又见《穰侯列传》,称:“明年,穰侯与白起、客卿胡伤,复攻赵、韩、魏,破芒卯於华阳下,斩首十万,取魏之卷。”又见《始皇本纪》二年,称:“麃公将卒攻卷。”秦汉间,因魏卷之故地,别增韩垣雍之地,置卷县。其地北滨大河,为魏河外北边地,魏河内、河东诸邑,赖此与河外衔接。汉之卷县,以理推之,当治魏之卷城,《水经注》有卷县故城(见上文),当即汉卷之故治,亦即魏卷之故城。或谓汉治垣雍,其说不确,盖《郡国志》卷县有垣雝,垣雝为卷县境内之故城,不为县理。《水经注》又别举卷县、垣雍二地(亦见上文),似道元时卷治巳自汉故治他移,然不在垣雍。《释地名》称“卷县所理垣雍城”,昭注《郡国志》称垣雍“今之所治城”(亦见上文),未详所指。唐人称原武西北七里有卷之故城,往往与垣雍相混,以致滑乱不清(可参考前引《魏世家·正义》及《白起王翦列传》之文)。唐时原武治阳池(《太平寰宇记》卷九原武县称:“原武县,汉县,属河南郡。後魏属荥阳郡。东魏改置广武县,又属焉。高齐天保七年,郡县并废。隋开皇十六年,自今县西故广武县移於阳池故城,置原陵县,属郑州,则今理也。唐初改‘陵’为‘武’,以复汉名”),卷之故城当在其西北(可参考《水经注》及《水经注图》),所称七里者其说或是。乾隆十二年《原武志》(卷一)古迹条,称今县西北七里许圈厢城为古卷县。取此说以合唐人之语,似今原武县治仍隋唐之旧,而其西北七里即古卷城。以势推之,战国时卷所辖之地,当自卷故城址北至大河一带之地,而其南则大部属於韩之垣雍。在卷、垣雍街接之间,韩魏之疆域必极错乱复杂,如阳池、卷为魏地,而其间之垣雍则为韩地,相去仅数里地耳。魏筑长城,亦以此段为最错乱,故纡环曲廻不能作直线建筑。卷地北滨大河,故长城北端首起之地当在大河之滨,跨卷而东南行。说者谓卷之长城起於今原武之西北境,审之古代魏疆域之形势,盖不为误。
  四曰韩之管城与魏之圃田,管城与圃田东西毗连,一属於魏,一属於韩。管为管叔邑,在汉京县之东,属中牟境,则《地理志》及《郡国志》注。管城故地,《括地志》云:“郑州管城县外城,古管国城也。”《春秋大事年表》(卷七)《郑都邑考》管条云:“在今开封府郑州北二里,即管叔鲜所封国。”其地春秋时属郑,战国时属韩。《国策·魏策》四秦攻韩之管章,“夫解攻者必韩之管也”,“秦果释管而攻魏”,“今攻韩之管”。又魏攻管不下章云:“安陵人缩高其子为管守”,“将使高攻管也”,“今吾攻管而不下”。又《韩非子·有度篇》称,魏安厘王“攻韩拔管”。是管属韩甚明。圃田泽名,亦名甫田。汉属中牟县境,其地春秋时亦属郑,战国时属梁。《竹书纪年》称:“梁惠成王十年,入河水于圃田。又为大沟而引圃水。”又《渠水注》(卷二十二)引《纪年》语,称:“梁惠成王三十一年三月,为大沟於北郛,以行圃田之水。”亦似圃田隶於魏境。又《史记·魏世家》无忌谓魏王语云:“异日者秦在河西,晋国去梁千里,……以至於今,秦七攻魏,五入囿中(《国策》作国中,泛无所指,似不当),边城尽拔。”《索隐》云:“囿即圃田,圃田郑薮,属魏(《西周策》有梁囿,程著释为圃田,未必是)。是从无忌之语推之,圃田亦隶於魏。徐位山《竹书统笺》(卷十二)称:“《尔雅》郑有圃田,本郑地,而後入于魏”,其解甚是。泽距管城三十里(据《州志》说),魏韩之边适在泽之西。《郦注》称圃田泽西绝长城,则长城适濒於泽,西为韩境,东为魏境,盖以城为界边矣。
  以上所述为韩魏边地之大概情势,至於圃田而南,魏韩边界,私意当以华阳或华城以北之地为界。《水经》洧水注(卷二十二),有华城、华阳二地,程氏《国策地名考》(卷十四)华条称:“盖华本山名,当其地者为华城,而华阳则在其南欤?”是二地均以华山得名,相去必不远。其地汉属密县,昭注《郡国志》河南尹密县云:“秦破魏华阳,地亦在县。”《秦本纪·集解》引司马彪语亦云:“华阳亭名,在密县。”其後改隶管县,《秦本纪·正义》引《括地志》语云:“故华城在郑州管城县南三十里。”韩厘王二十三年(魏安厘王四年,於《秦本纪》作昭王三十三年,《年表》作三十四年),赵魏合军攻韩,军华阳,韩急,求救於秦,秦救韩,破魏赵军,走魏将芒卯,进围大梁,事俱见《秦本纪》、《魏世家》、《韩世家》及《国策》等。余意华阳为韩界魏之边城,魏赵合军攻围其地,华阳下则危及都城,故急而求救於秦。秦救韩,击破赵魏之军,故进而围困大梁。自郑至梁,不逾百里(见《魏世家》无忌语郑王语及《魏策》张仪说魏王语),韩攻魏,逾华阳则危及大梁,魏攻韩,逾华阳则危及郑都,是华阳以北之地,当为韩魏之边界。明乎此,则前言卷之长城,南不出今郑县之境,益觉可信。郑南三十里有华城,汉属密,又有梅山,汉亦属密,见《郡国志》,是古密县之境跨今郑县之南部,本无可疑。前谓卷长城到密,即达今郑之南境,而未必及於密之中部,以汉之地理形势言之,《郡国志》所言,与《郦注》所载,当无不合,非必若後人之解释也。
  总上所述,卷之长城,以战国时之形势论之,北起魏卷滨河之地,中绕韩垣雍之外境,并经韩之管、魏之圃田之间,而南达华阳以北魏之边地。大梁以西之地,春秋时多属於郑,至於战国则多为魏所侵并,以致属域犬牙交错。是以两国界边之古代乡聚小邑,何者属韩,何者属魏,不能尽考,亦无由断定其居於长城之内外。然就大体论之,长城所经韩魏之界边可无疑义。说者或谓魏筑长城,何以仅在大梁以西之边地,而不及大梁西南,即华阳新郑以东魏之边地?此诚难解决之一问题。私意以为魏惠襄而後,魏之边患,重在於秦,而不在韩楚。秦之侵魏,常越两周而东及荥泽以东,亦或自河东以至河内,自卷渡河而侵及大梁(卷北黄河有古津渡,《方舆纪要》卷四十七原武县云:“黄河(古道)在县北二十二里,……春秋时晋楚之战,晋军争济,舟中之指可掬,楚庄祀河告成而还,皆是处也。隋大业十三年,李密攻东都,遗徐世勣自原武济河取黎阳仓”)。似大梁西北边地,所受边患最为迫切。无忌称“秦七攻魏,五入囿中”,大梁西北所受之迫害亦可由此以见。恐卷长城之筑,当与防秦有深切之关系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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